第二十五章 浮生若梦

第二十五章：浮生若梦

【旁白】

第五年的时候温时晏的画挂满了客厅那面墙。

第一张是我坐在阳台上看书。第二张是陈小鱼在玻璃碗里摆尾巴。第三张是旧桥上的日出。第四张是沿江路的秋天，银杏叶子铺了满地。第五张是温明兰坐在老宅院子里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毛毯，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往上弯着。

他每年画一张。有时候画得快，三五天就完工；有时候画得慢，拖到深秋还没落笔。但每年都会画一张，然后钉在那面墙上。五张画排成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时间线。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画架前面背对着我。画架上的画布还盖着布，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温时晏】

“过来。今天画完了。”

【旁白】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把布揭开。

画上是傍晚的江边。旧桥的栏杆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桥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靠着栏杆侧着头笑。另一个是他自己，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背景是满江碎金一样的落日余晖，远处的白鹭只剩一个小小的白点。

他把自己画进去了。这是第六张，也是第一张他在画里出现。

【陈穗】

“你以前从来不画自己。”

【温时晏】

“今年想画了。”

【陈穗】

“为什么。”

【温时晏】

“因为以前我站在旁边看你。今年我想站到画里去。跟你站一起。”

【旁白】

我凑近看了一下画上的自己。夕阳从侧面打过来照在脸上，表情很放松，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我看了半天觉得那个笑很熟悉。

【陈穗】

“我什么时候这样笑过。”

【温时晏】

“你跟我去江边的时候天天这样笑。你自己看不见。”

【旁白】

他把画取下来钉在那面墙上，第六张。墙上六张画排成一列，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第六张往左挪了一厘米。

【温时晏】

“完美。”

【陈穗】

“你强迫症。”

【温时晏】

“跟你学的。你摆碗筷的时候筷子必须对齐。”

【旁白】

我笑着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把我搂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们两个站在那面墙前面，六张画整齐地挂在墙上，从第一张到第六张，像一条路从过去铺到现在。

【温时晏】

“陈穗。”

【陈穗】

“嗯。”

【温时晏】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陈穗】

“以后什么。”

【温时晏】

“以后老了。走不动了。画不了画了。你推着我去江边喂鱼，我坐在轮椅上给你剥栗子。”

【陈穗】

“你坐轮椅，我推你？”

【温时晏】

“嗯。我以前坐轮椅你推了我七年。以后我老了坐轮椅你再推我几年。公平。”

【陈穗】

“那谁给我剥栗子。”

【温时晏】

“我啊。我手又没瘫。”

【旁白】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他的心跳比五年前慢了一些，平平稳稳的，像一条走了很远的河。

【陈穗】

“温时晏。”

【温时晏】

“嗯。”

【陈穗】

“我从来没想过以后。”

【温时晏】

“为什么。”

【陈穗】

“以前不敢想。后来不用想。”

【温时晏】

“现在呢。”

【陈穗】

“现在……我想到的都是这种。你坐轮椅我推你。你给我剥栗子。陈小鱼在碗里游。绿萝爬满了栏杆。墙上挂着画。你在画里。”

【旁白】

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头顶。嘴唇贴在头发上停了两秒。

【温时晏】

“那就好。跟我想的一样。”

【旁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去了江边。天已经暗了，江面上映着对面岸上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光柱在水里晃。旧桥上的路灯开了，第三根石柱上的字在灯底下泛着淡淡的影子。

温时晏牵着我的手慢慢走过桥。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江面。

【温时晏】

“陈穗。你记得我第一次在这座桥上跟你说话吗。”

【陈穗】

“记得。你说周渔刻的字。你说她让你来看江的时候能看见她的名字。”

【温时晏】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记住她一个人了。”

【旁白】

他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

【温时晏】

“现在这条江我记住的是别的东西。每天傍晚你喂鱼的时候水面上的碎光。夏天你坐在阳台上脚翘在栏杆上。秋天你从栗子铺回来纸袋揣在怀里怕凉了。冬天你把冰凉的脚塞进我腿弯里。”

【陈穗】

“那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

【温时晏】

“都喜欢。哪个季节都有你。”

【旁白】

我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江风吹过来他顺手把我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上。

【温时晏】

“回去吧。风大了。”

【陈穗】

“嗯。”

【旁白】

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路过巷口栗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袋。纸袋抱在怀里热气透过纸渗出来他隔着袋子一边剥一颗递给我。我咬着栗子跟他并排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钥匙。我站在旁边等他开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玉镯戴了几年了，颜色比刚戴的时候亮了一些，衬着皮肤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温时晏】

“看什么呢。”

【陈穗】

“看镯子。”

【温时晏】

“我妈给你的那个。”

【陈穗】

“嗯。你妈现在对我比对你好了。”

【温时晏】

“她上次打电话跟我说你上次寄的藕粉好喝。让我问你还有没有。我说你自己不会问陈穗。她说不好意思。”

【旁白】

我笑了。他开了门让我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玄关的灯亮起来，客厅那面墙上的六张画安安静静地挂着。陈小鱼在玻璃碗里听到门响游上来冒了个泡。

温时晏把栗子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温时晏】

“明天想吃什么。”

【陈穗】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温时晏】

“那就随便做。”

【陈穗】

“随便也行。”

【旁白】

他笑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系围裙了。我靠在客厅沙发上听着他翻冰箱的声音，偶尔有锅碗碰撞的轻响。窗外江面上有船鸣了一声汽笛拖长了尾音散在夜色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六张画。以后还会有第七张。第八张。第十张。第二十张。一直画到我们都老了，画到那面墙装不下了，换一面更大的墙。

陈小鱼在碗里吐了个泡泡。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又新长了一片。

厨房里传来温时晏的声音。

【温时晏】

“陈穗。鸡蛋只剩一个了。”

【陈穗】

“那明天再买。”

【温时晏】

“好。明天一起去。”

【陈穗】

“好。”

【旁白】

明天一起去。后天也一起去。以后每天都一起去。

日子就这样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