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天

第十六章：三天

【旁白】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沙沙的，像秋末被风刮着走的一堆枯叶子。

【周母】

“喂。”

【陈穗】

“阿姨您好。我姓陈。陈穗。陈建民的女儿。”

【旁白】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周母】

“我知道你。你照顾温家那个孩子七年了。”

【陈穗】

“阿姨……我想见您一面。”

【旁白】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啦响，一片叶子贴在我窗玻璃上又滑下去了。

【周母】

“明天下午。城西茶楼。两点。”

【旁白】

她没等我说好就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七年前的春天我爸也是在这个房间里接了一个电话，躲进阳台压低声音说了好久。现在我坐在同一个位置，打通了同一个号码。

欠债的人换了。

【旁白】

第二天下午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城西。茶楼在一条老街上，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周母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汤已经凉了颜色，显然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眼睛是肿的，但盯着我的时候目光像一把钝刀，割不破皮肉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周母】

“你长得不像你爸。”

【旁白】

我攥着茶杯的手指缩了一下。

【陈穗】

“像我妈多一点。”

【周母】

“你妈呢。”

【陈穗】

“走了。很多年了。”

【旁白】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磕在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周母】

“你找我什么事。”

【旁白】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信——周渔写给我爸的、夹在她日记本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纸已经发了黄，折痕处快要断了。我推到她面前。

【周母】

“这是什么。”

【陈穗】

“周渔写给我爸的信。出事前三天写的。没寄出去。”

【旁白】

她手指哆嗦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的时候手抖得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她低头看完第一页的时候眼眶就开始红了，看完第二页的时候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整个人缩在那团光里面低头看那封信，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她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推回我面前。指尖还在抖。

【周母】

“七年了。我恨了你爸七年。我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那个开货车的怎么不自己去死。原来他是我女儿想跟他走的人。”

【陈穗】

“阿姨……”

【周母】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天天笑嘻嘻的，说妈我明天要嫁给温时晏了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不想嫁。她连亲妈都不说。”

【旁白】

她抬起头用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周母】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你来替陈建民还债？还是替温家那个孩子说话？还是你自己心里过不去想来求我原谅你爸？”

【陈穗】

“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周母】

“你问。”

【陈穗】

“如果当年您女儿活着，她选了陈建民没选温时晏，您会认她吗。”

【旁白】

她怔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绞着桌布边缘，绞出了褶皱。

【周母】

“我……我会跟她吵。我会哭。我会闹。但是她如果死活要跟那个货车司机走……我不认她也没办法。她是我的女儿。我不认她，她还是我的女儿。”

【旁白】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捂住了嘴，眼泪又涌出来了。

【周母】

“可是我从来没给过她这个机会。我没让她知道，她可以选。”

【旁白】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窗外的老街上有小贩在叫卖糖炒栗子，热气裹着甜香从楼下飘上来，混着茶楼里的陈年木香。

【陈穗】

“阿姨。我来不是替谁求原谅的。我只是觉得这封信应该给您看。周渔那时候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可以选。她没等到那个人。但现在您可以告诉别人了。”

【旁白】

她抬起头看着我红肿的眼睛里有团说不清的东西。

【周母】

“你是指温家那孩子？”

【陈穗】

“我指所有人。”

【旁白】

我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周母】

“丫头。”

【旁白】

我回头。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起来也没多高，但她就那么隔着半层楼的距离看着我。

【周母】

“你跟你爸一样。你们都是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

【旁白】

我没回答。转身下了楼。

【旁白】

从茶楼回来已经是傍晚了。我站在温家院子门口看见温时晏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的汤一口没动。他看见我进来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朝我走了几步停住了。

【温时晏】

“你去哪了。”

【陈穗】

“去见了一个人。”

【温时晏】

“谁。”

【陈穗】

“周渔的妈妈。”

【旁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看见他扶着轮椅靠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陈穗】

“我把那封信给她看了。”

【温时晏】

“她怎么说。”

【陈穗】

“她哭了很久。”

【旁白】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温时晏】

“陈穗。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陈穗】

“因为我想把该了的事情都了了。”

【温时晏】

“了了之后呢。”

【旁白】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桂花树在头顶密密地开着，细碎的小黄花落了一地，甜香包裹着我们两个人。

【陈穗】

“了了之后，我才能干干净净地站在你旁边。没有任何人可以说我是来还债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说我是你心里的一根刺。”

【旁白】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温时晏】

“我从来没把你当刺。”

【陈穗】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别人把你当笑话。”

【旁白】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抱住了。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

【温时晏】

“陈穗。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陈穗】

“我知道。”

【温时晏】

“你的答案想好了吗。”

【陈穗】

“想好了。”

【旁白】

他的手臂紧了紧。

【温时晏】

“那我现在能不能听。”

【陈穗】

“不能。明天再说。”

【旁白】

他轻轻笑了一声，胸腔在我耳膜底下震了一下。

【温时晏】

“你真的是……你真的是。”

【陈穗】

“是什么。”

【温时晏】

“是我这辈子最拗不过的人。”

【旁白】

他在桂花树底下抱着我很久。天慢慢暗下去，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交叠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