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错位
【旁白】
温时晏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的康复训练,剩下的时候他会在家里走来走去——虽然走得慢,扶着墙,十步就要歇一歇,但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走路的时候爱数数。从卧室到客厅是十七步,从客厅到餐厅是十二步,从餐厅到院子门口是二十三步。他每天把这些数字走一遍,走完了就回头看我笑一下。
那天傍晚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张开手臂朝我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朝前栽过来。我接住他的时候被他整个人带得倒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他压在我身上喘着气,两只手撑在我脑袋旁边的墙面上把我圈在里面。
【温时晏】
“没摔。”
【陈穗】
“嗯。没摔。”
【温时晏】
“你看我现在能走了。能跑两步。”
【陈穗】
“那叫走三步。不叫跑。”
【温时晏】
“反正快了。早晚有一天我从门口跑到你面前。”
【旁白】
他低头凑近了一点,鼻尖蹭了一下我的鼻尖。
【温时晏】
“到时候你别躲。”
【旁白】
我伸手抓住他毛衣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拉,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轻轻哼了一声。我们靠在墙上亲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从墙面滑下来扶着我的腰,拇指隔着衣料慢慢蹭。
【旁白】
那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接的时候在书房,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客厅看电视听不太清,只偶尔听见几个词——“妈”、“知道了”、“不用”。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温时晏】
“陈穗。我妈要回来了。”
【旁白】
我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
他妈。温明兰。温时晏出事后被她气出心脏病送到国外疗养的那个。七年里她回过两次电话,每次温时晏都只说两句就挂了。母子之间隔着一条电话线,谁都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陈穗】
“什么时候。”
【温时晏】
“后天。”
【陈穗】
“回来住家里?”
【温时晏】
“嗯。她说想看看我。”
【旁白】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拇指来回摩挲着我的指节。
【温时晏】
“陈穗。我跟我妈……我有很多事没跟她说清楚。周渔的事,我腿的事,还有你的事。”
【陈穗】
“她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温时晏】
“她不知道你爸是谁。她只知道有个看护照顾了我七年。别的我还没说。”
【旁白】
我看着他低头摩挲我手指的样子,心里慢慢往下沉了一下。
【旁白】
温明兰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很好,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她站在玄关处脱了鞋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掠过温时晏扶墙站着的姿势时眼皮跳了一下。
【温明兰】
“时晏。你能站了?”
【温时晏】
“嗯。站了一小段时间了。”
【旁白】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眶慢慢红了。抬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
【温明兰】
“瘦了。”
【温时晏】
“妈你也是。”
【旁白】
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在这个宅子里看了七年人的脸色,一眼就能看出那里面三分打量三分疏离四分说不清的什么。
【温明兰】
“你就是陈穗?”
【陈穗】
“阿姨好。”
【温明兰】
“谢谢你照顾时晏这么多年。”
【旁白】
她朝我点了一下头,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但那只伸出来握我的手很快收回去了。她挽着温时晏的胳膊往客厅走,我在后面跟着,走到沙发边的时候温时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别走。
我站在沙发旁边没动。
【旁白】
温明兰坐下之后问了很多话。问康复的情况,问训练的计划,问医生怎么说的。温时晏一一答着,语气平静。问到后来她忽然话锋一转。
【温明兰】
“时晏。你今年三十了吧。”
【温时晏】
“嗯。”
【温明兰】
“你爸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林家那个女儿,林萱,刚从美国回来。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还记得吗。”
【旁白】
温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温时晏】
“不记得。”
【温明兰】
“她爸跟你爸是老交情了。两家最近走动得勤,你爸的意思是……”
【温时晏】
“妈。我女朋友在这。”
【旁白】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明兰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长了三秒,从头发丝看到鞋尖,看完之后目光收回去落在温时晏脸上。
【温明兰】
“什么时候的事。”
【温时晏】
“有一阵了。”
【温明兰】
“是那个看护?”
【温时晏】
“她叫陈穗。”
【旁白】
温明兰沉默了几秒。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势优雅端正。
【温明兰】
“时晏。你刚站起来,很多事不着急。”
【温时晏】
“我没急。我在告诉你。”
【旁白】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温明兰】
“我先去放行李。”
【旁白】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温明兰】
“陈小姐。麻烦帮我准备一下二楼的客房。被褥要全新洗过的。”
【陈穗】
“好的阿姨。”
【旁白】
她上楼去了。温时晏从沙发上撑着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温时晏】
“陈穗。你别往心里去。”
【陈穗】
“没往心里去。”
【温时晏】
“我妈就这样。她需要时间。”
【旁白】
我看着他握着我手的指节。他的手比半年前有力多了,握得稳稳的。
但我心里还是往下沉了沉。
因为她那一眼我看懂了。那不是“我需要时间接受你”的眼神,那是“你根本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的眼神。
【旁白】
那天晚上温明兰忽然单独找我。
她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面,窗外是漆黑的后院,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我走上去的时候她没回头。
【温明兰】
“陈小姐。你照顾时晏七年,我很感激。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
【旁白】
我的脚钉在原地。
【温明兰】
“你爸的事,我也知道了。”
【旁白】
她终于转过身来。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影。
【温明兰】
“陈建民。是你父亲。对吧。”
【旁白】
我的指尖开始发麻。
【温明兰】
“你是因为愧疚才留下来的。现在时晏能站了,该还的你也还完了。你觉得你继续留在这里,合适吗。”
【旁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柄被磨了很多年的刀刃,薄而冷。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我。那种目光我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周渔母亲眼里,在赵叔偶尔欲言又止的脸上,在温时晏那些年不愿正眼看我的时候。
可她说出来的话,比他们都直白。
【温明兰】
“他刚站起来。他需要一个新的开始。那个开始里不该有你。”
【旁白】
走廊尽头那扇窗忽然被风吹开了,冷风灌进来扑了我一身。我站在风里看着她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声“咔嗒”很轻。
我站在走廊里很久。
楼下的客厅还亮着灯,温时晏应该还在等我去道晚安。我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下面那团暖黄色的光,抬脚往下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然后我转过身,轻轻走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