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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站起

七年的笨蛋

第九章:站起

【旁白】

从江边回来那天下午,温时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四个小时。我端了三次茶上去都被他挡在门外,第四次敲门的时候里面没声了。

我推开门探头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门坐在地毯上。轮椅歪在旁边,他整个人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在面前。地板上摊了一堆东西,是康复器材的说明书。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没进去。

【温时晏】

“进来吧。”

【旁白】

我走进去蹲在他旁边,把茶杯放在地毯上。他手里攥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手册,封面写着“脊髓损伤下肢功能重建训练指南”。

【陈穗】

“你在看什么。”

【温时晏】

“赵叔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国外有个新的康复疗程,针对我这种情况的,有几个人站起来了。”

【旁白】

他偏过头看我。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忽然有水流涌动的暗影。

【温时晏】

“陈穗。我想试试。”

【旁白】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七年了。从我来他家第一天起,赵叔就跟我说过少爷做过两年康复,后来放弃了一切治疗。他母亲哭着求他再试试他说“试什么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康复器材堆了一整间屋子落了灰,他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现在他说想试试。

【陈穗】

“真的?”

【温时晏】

“真的。”

【陈穗】

“为什么忽然……”

【温时晏】

“因为我想站起来一次。不是为了周渔。是为了我自己。”

【旁白】

我慢慢把茶杯放在地毯上,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抽开。

【陈穗】

“我陪你去。”

【温时晏】

“嗯。”

【旁白】

疗程从第二天开始。赵叔联系了外地一个专门做脊髓损伤康复的机构,那边说需要病人本人过去评估,最快下周三可以安排住院。温时晏听完电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下周三出发。

出发前那几天他每天都在翻那本训练手册。白天翻,晚上也翻,台灯底下坐着看到凌晨两点。我给他端宵夜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用手机搜康复训练的视频,屏幕上一个同样截瘫的男人扶着平行杠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了十公分摔了,爬起来接着挪。

他盯着那个视频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

【温时晏】

“陈穗。你说我到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陈穗】

“不知道。”

【温时晏】

“你这人说话永远这么实在。”

【陈穗】

“你问别人他们会骗你。我不骗你。”

【旁白】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很轻很淡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温时晏】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站不起来,你还留不留。”

【陈穗】

“留。”

【温时晏】

“如果我站起来了呢。”

【陈穗】

“也留。”

【旁白】

他合上手机转过头看我。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时晏】

“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你总觉得欠我的。”

【陈穗】

“以前是。”

【温时晏】

“现在呢。”

【旁白】

我蹲在他轮椅旁边仰着头看他。他垂下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

【陈穗】

“现在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旁白】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目光转开了,重新划开手机屏幕。但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捏得发白。

【旁白】1

段评

这情节好戳人啊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赵叔开车送我们去高铁站,温时晏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江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温时晏】

“陈穗。”

【陈穗】

“嗯。”

【温时晏】

“如果我站起来了,我想做一件事。”

【陈穗】

“什么事。”

【温时晏】

“带你去江边看一次日落。”

【旁白】

我转过头看他。他望着窗外没回头,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但他说那句话的语气不像随口一提,像想了很久。

【陈穗】

“好。我等你。”

【旁白】

康复机构在隔壁省一个靠山的小城里,安静,空气好,院子里种了两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温时晏被安排住进六楼的单人病房,窗户正对着后山。

评估做了三天。每天他被推去做各种检查,肌力测试、神经传导、关节活动度评估。第三天下午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说了一番话。

【旁白】

医生说他的情况比想象中乐观。虽然七年没有系统训练过,但脊髓损伤程度不算最重的那一类,周边神经还有反应。如果坚持系统康复,有希望恢复站立和短距离行走功能。但过程会非常苦,每天高强度训练至少四到六小时,疼痛和挫败感会伴随整个过程。很多人在中途放弃了。

【旁白】

医生说完看着温时晏。

【温时晏】

“我试试。”

【旁白】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手指发酸。

【旁白】

训练从第四天正式开始。第一天是上肢力量恢复,他双手抓着床头的横杆做撑起动作。胳膊抖得像筛子,撑起两厘米就砸回去了。他咬紧后槽牙再做,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我站在训练室门口没进去。赵叔说他训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看,但今天我偷偷来的。隔着门上那块玻璃我看见他撑起来半截又摔回去,摔回去又撑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第七次撑起来的时候他多撑了两秒。两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摔回去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我,眼角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下去了。

【温时晏】

“你怎么来了。”

【陈穗】

“给你送水。”

【旁白】

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没接,抬手用胳膊挡了一下眼睛。

【温时晏】

“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穗】

“你撑了七次。第一天。”

【温时晏】

“才七次。”

【陈穗】

“昨天你只能撑三次。”

【旁白】

他放下胳膊看了我一眼。

【温时晏】

“你数了?”

【陈穗】

“数了。昨天三次,今天七次。明天会更多。”

【旁白】

他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温时晏】

“你出去吧。我想再练一会儿。”

【陈穗】

“我就在门口。”

【温时晏】

“别看了。看了你难受。”

【陈穗】

“我不难受。”

【温时晏】

“我难受。”

【旁白】

我愣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床头,重新握住横杆。

【温时晏】

“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我难受。”

【旁白】

我退出去带上了门。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他又一次撑起自己,胳膊抖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摔回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握住横杆。

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温时晏。

你知不知道。你狼狈的样子,是我看过最好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