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监控
【旁白】
温时晏病倒那天,外面又下雨了。
入秋之后江城的雨一场接一场,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潮气。他那天一整天没出房间,我端饭进去的时候他把碗推开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张烧得发红。
我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像块炭。
【陈穗】
“得去医院。”
【温时晏】
“不去。”
【陈穗】
“四十度了。”
【温时晏】
“我说不去。”
【旁白】
我从他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给赵叔打电话。赵叔在那头叹了一口长气,说少爷自从出事之后最恨的就是医院,打死不去,以前高烧烧到抽搐也是硬扛过来的。
【赵叔】
“陈小姐,你多受累。家里有退烧药,你哄他吃点。”
【旁白】
我挂了电话回房间,把退烧药碾碎了兑进温水里,端到他床边坐下来。他闭着眼睛没理我,呼吸又重又粗,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陈穗】
“把药喝了。”
【温时晏】
“放那儿。”
【陈穗】
“你喝完我就走。”
【旁白】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眼角烧得泛红,瞳孔里像蒙了一层雾。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床垫上抖了两下又塌下去了。我伸手去扶他的后背,他偏了一下头躲开我的手。
【温时晏】
“别碰我。”
【旁白】
我收回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退到门口靠着门框,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房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温时晏】
“陈穗。”
【陈穗】
“嗯。”
【温时晏】
“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旁白】
我后背贴着门框的木板,木头的凉意穿过薄薄的家居服渗进来。
【陈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时晏】
“我昨晚梦见你了。”
【旁白】
我愣了一下。
【陈穗】
“梦见我什么。”
【温时晏】
“梦见你站在一辆货车旁边哭。你背后有个人在喊你,你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你就不哭了。”
【旁白】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半睁着眼看我,瞳孔里的雾散了,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温时晏】
“那个人是谁。”
【陈穗】
“……”
【温时晏】
“陈穗,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怕说错一个字我就全都知道了。”
【旁白】
我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七年了。
七年里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在梦里排练过几百遍他问出这句话我该怎么回答,但没有一遍排练得像此刻这么平静。
【陈穗】
“是我爸。”
【旁白】
他看着我。
【陈穗】
“那辆货车的司机。是我爸。”
【旁白】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我蹲在地上抬头看他,他半倚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烧得眼底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钉在我脸上。
【温时晏】
“你知道我是谁?”
【陈穗】
“知道。”
【温时晏】
“从一开始就知道?”
【陈穗】
“嗯。”
【温时晏】
“你来我家是……”
【陈穗】
“还债。”
【旁白】
房间里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巨大的手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膝盖蹲麻了,久到窗帘垂下来又鼓起来,鼓起来又垂下去。
【温时晏】
“你走吧。”
【旁白】
我抬起头看他。
【温时晏】
“我说你走。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陈穗】
“温时晏……”
【温时晏】
“走。”
【旁白】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朝门口砸过来。杯子擦着我的耳朵撞在门框上,碎成一地瓷片。水泼了我半张脸,温的,退烧药化在水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
我蹲在原地没动。瓷片崩了一块弹在我小腿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他没有看我的伤口。他转过去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一把拉到极限的弓。
【温时晏】
“我不需要你可怜。”
【陈穗】
“我不是可怜你。”
【温时晏】
“那你是什么,赎罪?你爸欠我的你来还?你还得起吗?”
【旁白】
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最后一个字破了音。我看着他蜷在被子底下的轮廓,像一只断了翅膀缩在角落里的鸟。
我还不起。
我知道我还不起。
七年,我端了七年的饭,守了七年的夜,听了他喊七年的周渔。可我一句“对不起”都没敢当面说出口。我藏了七年,每天在他面前演一个哑巴看护,演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以为他能一辈子把我当成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习惯我在身边却永远不会问为什么。
可他还是问了。
【陈穗】
“我不走。”
【旁白】
他从被子里转过头来看我,眼角红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
【温时晏】
“陈穗,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穗】
“我答应过我爸两件事。第一件,替他跟你们家道歉。第二件……”
【旁白】
我顿了一下。后面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了三次才挤出来。
【陈穗】
“第二件,替他照顾你一辈子。”
【旁白】
他看着我。我蹲在一地碎瓷片和水渍里,头发湿答答地贴着脸,小腿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温时晏】
“那七年够不够。”
【陈穗】
“不够。”
【温时晏】
“那要多久。”
【陈穗】
“到你不需要为止。”
【旁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灰烬。
【温时晏】
“那你永远走不了了。我永远都需要别人。”
【旁白】
我站起来走到他床边,蹲下去,把被子重新掖了掖。他的手露在外面,指节瘦得发白,我犹豫了两秒,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他没有躲。
【陈穗】
“那我就永远不走。”
【旁白】
他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退烧药终于开始起效了,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心率从急促变得均匀。我趴在他床边枕着自己的胳膊,手还盖在他手背上。
雨还在下。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听见自己在他呼吸的间隙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陈穗】
“我喜欢你。不是可怜你。不是还债。是我自己的事。”
【旁白】
他没有睁眼。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
或许他假装没有。1
这剧情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