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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灰烬未冷

灰烬档案

从江州回省城的路上,沈让把车停在国道边,熄了火。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两张鬼牌,并排放在方向盘上。一张是林海生留给他的,“1976,云溪县”。一张是林建国安排孙德厚送来的,“江州,罗建平”。两张牌,一前一后,隔了十几年。林海生走的时候把江州指给他,林建国走的时候把罗建平指给他。两个人,两条命,一张牌接一张牌,把他从云溪引到江州,从1976年引到1992年。

沈让把两张牌收回去,重新发动引擎。车子驶入省城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面照得白晃晃的。他把车停在省厅大院,上了楼,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苏岚还在里面,桌上摊着今天从江州带回来的卷宗和材料。她抬起头来,看见沈让,站起来。

“沈队,孙德厚的证词整理完了。第三化工厂的调拨单我也调出来了。1987年那批设备,罗建平审批,李福生经办,阀门是次品,1988年泄漏事故,一人遇难。调查报告签发人罗建平。加上化工厂和第二化工厂,罗建平在江州经手的案子至少三起,八条人命。”

沈让把公文包放下,坐到桌前。“三起案子,八条人命。罗建平在江州待了十五年,经手的调拨单可能不止三批。你把所有调拨单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第四起、第五起。列个完整的表,工厂名称、调拨时间、事故时间、伤亡人数、调查报告签发人。一个都不要漏。”

苏岚点头。“我去查。沈队,罗建平现在在省纪委的谈话室,他还不认瞒报死亡人数和威胁证人的事。第二化工厂和第三化工厂的案子一翻出来,他的罪名就多了。要不要再审一次?”

沈让想了想。“再审一次。我明天去省纪委,把第二化工厂和第三化工厂的材料带过去。罗建平不认,可赵长顺、钱德贵、孙德厚的证词摆在那里。加上调拨单和调查报告上的签名,他赖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空地上没有人。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把林建国的那本旧笔记本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林建国在页脚处写了“1976—1983,省厅某人,协调七城。名字待查。”底下用铅笔加了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对着灯仔细看,那行字写的是:“罗建平接韩正清的班。江州还有案子没翻。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档案袋。他坐下来,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罗建平案·江州旧案汇总”,然后开始列清单。化工厂爆炸案、第二化工厂火灾案、第三化工厂泄漏事故。三起案子,三个工厂,八条人命。加上前面七座城市的旧案,八座城市,十一案,二十六条人命。

苏岚在旁边整理材料,忽然抬起头来。“沈队,我查钱大勇的社会关系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林建国在青山镇的时候,除了给孙德厚寄信,还跟一个人通过几回信。那个人叫周德明。河口乡养鸡场的那个周德明。林建国在信里让他‘把东西收好,等有人来取’。周德明回信说‘东西在,没人来’。那几封信,是1989年到1991年之间寄的。”

沈让把笔搁下。“林建国跟周德明有通信。他让周德明把东西收好,等有人来取。可周德明一直没等到人。林建国自己也没去取。他可能想让林海生去取,林海生没来得及。也可能想让别人去取,没找到合适的人。”

苏岚说:“周德明手里的东西,除了接货记录和密信,还有一卷胶片。我们在防空洞里找到的胶片也是那个型号。周德明手里的胶片,可能拍的是当年水电站坝体或者炸药安置的现场照片。林建国让周德明收好,可能是想留着当证据。可他没来得及用上。”

沈让说:“周德明现在在县看守所关着。下次去云溪的时候,再审一次。问他那卷胶片拍的是什么,林建国让他把东西收好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他取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把今天的材料一份一份归档。苏岚也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着沈让。

“沈队。”她说,“灰烬名单上最顶端的名字,是韩正清、周培文、罗建平。三个人都查了。可名单最底下那行字写的是‘1976—1983,省厅某人,协调七城’。韩正清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周培文是省化工厅物资处副处长,罗建平是江州市原副市长。三个人都在省厅或者市里待过。可‘省厅某人’这四个字,林建国写的可能不是他们三个里的任何一个。他可能指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比他们三个位置更高的人。”

沈让站在桌前,把苏岚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林建国在笔记本上写的是“1976—1983,省厅某人,协调七城。名字待查。”韩正清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周培文是省化工厅物资处副处长,罗建平是江州市原副市长。三个人一个管治安,一个管物资,一个管地方。能协调七座城市、八起旧案,光靠他们三个的位置,够不够?可能够。也可能不够。林建国写“省厅某人”,说明他查到的那个人,在省厅里。韩正清在省厅,周培文也在省厅。可他们两个人一个管治安,一个管物资。真正能协调七座城市的,得有更大的权力。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苏岚,查韩正清、周培文、罗建平三个人1983年之前的工作关系。尤其是1976年到1983年之间,他们三个人有没有共同的上级或者同事。一个能协调七座城市的人,一定在省厅或者省里某个关键位置上待过。查清楚,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苏岚点头。沈让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来。

“明天去省纪委提审罗建平。第二化工厂和第三化工厂的案子摆在他面前,他赖不掉。罗建平的案子结了之后,再查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名字。八座城市,八起旧案,二十六条人命。案子还没结。灰烬名单最底下那行字,还没查清楚。”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平稳。他快步朝楼梯走去,皮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走到一楼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鬼牌,一张写着“1976,云溪县”,一张写着“江州,罗建平”。他把两张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第八座城市,江州。罗建平的案子结了,可灰烬名单最顶端的名字还没查出来。路还没到头。2

段评

已经完结了,后续还在创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