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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韩正清的陈述

灰烬档案

第二天的庭审从早上九点开始,主要围绕孙德厚和周德贵两起案子展开。

公诉人先出示了孙德厚案的证据。DNA鉴定报告、尸骨照片、现场勘查笔录、孙建国的证言、周德明的供述中关于孙德厚取货的部分、李秀英当年的报案登记簿。每一份证据出示完毕,公诉人都会简要说明证明目的。DNA报告证明尸骨身份,现场勘查证明抛尸位置,周德明的供述证明孙德厚取走雷管和硝酸铵后去向不明,李秀英的报案登记证明孙德厚1976年6月20日离家未归。

韩正清的辩护律师站起来质证。他说DNA鉴定报告的提取程序有问题,样本来源没有经过被告人确认;他说尸骨发现地点和水电站垮塌之间的关联缺乏直接证据;他说周德明的供述是孤证,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公诉人一一回应。DNA样本是省厅法医处依法提取的,孙建国本人签字确认,程序合法;尸骨发现地点和当年水流方向经水利专家论证,有专家意见书在卷;周德明的供述有孙德厚的笔记本、防空洞里的纸条、周培文的信件等多项证据印证,不是孤证。

审判长听完双方意见,当庭裁定:孙德厚案的证据合法有效,予以采纳。辩护律师没有再纠缠。

接着是周德贵案的证据。苏岚昨天刚从河口乡带回来的材料:周德贵的户籍底档、周家湾老住户赵大爷的证言、周德贵妻子改嫁的记录、周德贵1976年6月去省城前跟赵大爷说的那句话——“我大哥手里有韩厅长的东西。我去拿回来,换我大哥一条命。”

公诉人念完赵大爷的证言,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韩正清的辩护律师再次站起来,说赵大爷的证言是传闻证据,周德贵跟赵大爷说的话不能直接证明韩正清杀人。公诉人回应说,赵大爷的证言不是用来直接证明韩正清杀人的,是用来证明周德贵1976年6月去省城的动机和去向。周德贵去了省城,之后失踪,他的去向和孙德厚在同一时间段、同一方向,加上韩正清当年压案、划名、接电话等一系列行为,形成完整的间接证据链。

审判长再次裁定证据采纳。

下午两点,庭审进入被告人最后陈述阶段。

周培文第一个站起来。他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认罪。我对不起那些死了的人,对不起他们的家属。我没什么好辩的。”

李福生第二个。他站得不太稳,法警在旁边虚扶了一下。他说:“我做了那些事。我认。可有些事是韩正清让我做的,我不做不行。”审判长提醒他“只陈述与量刑有关的内容”,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赵德明第三个。他说:“我在江州主持了化工厂爆炸案的第一次调查会议,定了‘操作失误’的调子。我认罪。我对不起那五个死了的人。”

孙志强第四个。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头快顶到旁边的法警了,可整个人缩着,声音闷闷的。“我撞死了何长贵。我认。我替韩正清跑腿,替李福生运货,我都认。”

最后是韩正清。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前面几个人都慢。他先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子。法警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扶他。他站定之后,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圈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检察院的人,有受害人家属。他的目光在沈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审判席上。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韩正清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前面几个人完全不一样,“我站在这里,被指控组织杀人、纵火、滥用职权。我不认罪。我没有杀过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公务行为。”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垂在身侧。“1976年我去云溪,是检查治安工作。1977年我去泰安,是协调设备调拨。1978年我去广陵,是核查供货记录。1980年我去淮阴,是检查安全生产。1983年我去临江,是火灾善后协调。1984年我去江州,是事故调查协调。这些事,派遣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派遣单是我签的,我认。可派遣单上写的是‘协调’和‘检查’,不是‘杀人’和‘放火’。”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旁听席。“我承认我收了周培文的钱。那些钱是‘协调费’,是下面的人感谢我帮忙办事的。我承认我划掉了我弟弟的名字,因为他失踪太久,档案上挂着不合适。我承认我接了云溪县公安局的电话,让那个案子先放着。可这些事,没有一件能证明我杀了人。”

他停了一下,把两只手重新搁回桌面上。“审判长,我干了一辈子公安。我抓过的人比在座很多人都多。我知道什么叫证据。你们手里有派遣单、有通行证存根、有账本、有便条、有证人的口供。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能证明我‘协调’过,不能证明我‘杀人’过。我只是维持秩序。下面的人怎么执行,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说完,坐下来。法庭里安静了几秒。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被法警制止了。

沈让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韩正清那句“我只是维持秩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那句话——“官太大了,谁也扛不住。”父亲当年查到了汽油味,查到了那辆车,查到了名单。他差一步。那一步,沈让替他走完了。可韩正清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只是维持秩序”。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庭审结束,择期宣判。

法警把五名被告人带出去。韩正清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脚后跟先着地,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经过旁听席时,他偏过头来,朝沈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有一瞬。沈让看着他,没有躲开。韩正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侧门后面。

沈让坐在位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苏岚在旁边收拾材料,低声说:“沈队,他还在扛。”

沈让说:“扛不了多久了。证据链已经闭合了。他扛得再硬,法庭也不会信他那一套。”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法庭外面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五把椅子空着,桌面上的搪瓷杯还没收走。他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阴着,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