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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铁证如山

灰烬档案

下午两点,提审开始。

沈让把七张派遣单按时间顺序排在审讯桌上,从左到右,一字排开。苏岚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三册账本的复印件。韩正清被带进来时,目光在那排纸上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沈让注意到他坐下时动作比上次慢了一拍。

手铐换成前铐,搁在桌面上。韩正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沈让。“沈副支队长,今天又带了什么新材料?”

沈让没有接话。他拿起第一张派遣单,推到韩正清面前。“1976年3月,省公安厅治安处特殊任务派遣单。任务内容:云溪水电站安全检查,协调物资调拨。执行人员:韩正清、周培文、李福生。车辆安排:江A-037。落款签名:韩正清。你自己的签名。”

韩正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派遣单。他的目光在签名栏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很平:“派遣单是我签的。我带队去云溪检查治安工作,协调物资调拨。这是正常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沈让把第二张派遣单推过去。“1977年4月,泰安煤矿设备调拨协调。执行人员:韩正清、周培文。车辆安排:江A-037。你的签名。”他把第三张推过去,“1978年3月,广陵粮库供货记录核查。执行人员:韩正清、周培文、李福生。你的签名。”第四张,“1980年2月,淮阴纺织厂设备安全检查。你的签名。”第五张,“1983年4月,临江红旗剧院火灾善后协调。你的签名。”第六张,“1984年3月,江州化工厂事故调查协调。你的签名。”

他把七张派遣单一张一张推过去,每一张都停在韩正清面前,等他看清楚,再推下一张。七张派遣单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每一张的签名栏里都是同一个笔迹。韩正清的目光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紧,嘴角往下压,眼角周围的肌肉微微绷起来。

“韩正清。”沈让开口,“七张派遣单,七座城市,七起旧案。每一张派遣单上都有你的签名,每一张都写着‘协调物资调拨’或‘事故调查协调’。你不是在办公室坐着批条子。你是带队执行的人。云溪你去过,临江你去过,广陵、淮阴、泰安、江州的派遣单上你都签了名。七起旧案,你一场都没落下。”

韩正清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可语气还是稳的。“沈副支队长,派遣单是我签的,我认。可派遣单上写的是‘协调’和‘检查’,不是‘杀人’和‘放火’。我去云溪是检查治安工作,去临江是火灾善后协调,去泰安是设备调拨。这些事本身不违法。你不能因为派遣单上写了‘协调’,就说我指挥了杀人。”

沈让没有跟他争。他把账本复印件翻到第一册,推到韩正清面前。“这是周培文的账本。1976年5月20日,支出两千元,备注‘云溪善后,韩厅长收’。1977年5月20日,支出一千五百元,备注‘泰安善后,韩厅长收’。1978年6月,支出一千元,备注‘广陵善后,韩厅长收’。1980年3月,支出八百元,备注‘淮阴善后,韩厅长收’。1983年5月,支出一千二百元,备注‘临江善后,韩厅长收’。1984年4月,支出一千五百元,备注‘江州善后,韩厅长收’。”

他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停在韩正清面前。韩正清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开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韩正清。”沈让把账本合上,“周培文的账本上记了六笔支出,每一笔都写着‘韩厅长收’。六起旧案,六笔钱。你说你只是去协调工作,可协调工作为什么要收钱?而且每一笔钱都是在旧案发生之后收的。云溪垮塌之后收了,泰安透水之后收了,广陵坍塌之后收了,淮阴火灾之后收了,临江火灾之后收了,江州爆炸之后收了。六起旧案,六笔封口费。周培文替你把账记得清清楚楚。”

韩正清沉默了几秒。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看着沈让。他的目光还是很稳,可眼底有一种东西开始松动,像是冰面下面暗流在涌。

“周培文的账本。”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他记的账,能算数吗?他为了立功减刑,什么账不能记?他说我收了钱,我就收了?证据呢?”

沈让把便条推过去。“这是从你旧宅墙缝里搜出来的。你和周培文之间的往来便条。‘某地的事已办妥。’‘某人的嘴已堵上。’‘车辆已安排。’每张便条上都有你的签名。‘某地’是哪里?‘某人’是谁?‘车辆’是哪辆车?这些便条加上派遣单和账本,韩正清,你的签名比周培文的笔迹还多。”

韩正清把便条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他的手很稳,可沈让注意到他看完最后一张时,拇指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他把便条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沈让。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沈副支队长。”韩正清开口,声音很平,“我承认派遣单是我签的,便条是我写的。可派遣单上写的是‘协调’,便条上写的是‘办妥’,账本上写的是‘善后’。这些词本身不代表杀人放火。你们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找到我亲手杀人的证据?有没有找到我亲笔写‘把那个人杀掉’的纸条?没有。你们手里只有这些边角料。”

沈让站起来。他把派遣单、账本复印件、便条一张一张收进档案袋,动作很慢,很稳。收完之后,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看着韩正清。“韩正清,你说的对。我们手里没有你亲笔写‘杀人’的纸条。可我们有七张派遣单,三册账本,十几张便条,钱大勇的证词,赵铁城的补充材料,孙德厚的笔记本,周德明的供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你不再是‘协调人’。你是带队执行的人,是收钱的人,是善后的人。七起旧案,十四条人命。你一场都没落下。”

韩正清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排派遣单原来摆着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现在空了,只剩下几道纸页留下的压痕。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

“沈副支队长。”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些,“我1976年去云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干了一辈子公安,抓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拿这些东西来定我的罪,不够。”

沈让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够不够,法庭上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郑副厅长和周秉坤站在观察室门口,脸色都很沉。郑副厅长说:“七张派遣单、三册账本、十几张便条,加上证人的口供,已经够立案了。我马上报省厅党组,今天下午就对韩正清正式逮捕。”

沈让把档案袋递过去。郑副厅长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沈让站在走廊里,把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提审了将近三个小时,嗓子有些发干。苏岚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抱着记录本,走到他旁边。

“沈队。”她说,“账本上的记录和派遣单上的日期完全对得上。六笔支出,六起旧案。每一笔都在案发之后。韩正清收了钱,替那些人善后。证据链完整了。”

沈让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建国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过一段话:“这些案子,每一件都有人死。可没有一件被立案。我查了七年,查到周培文那里。他在省里,位置太高。我动不了他。可我把东西都记下来了。哪天有人查到这里,把这些材料接过去,替那些死了的人讨个说法。”

林建国没等到这一天。可他把东西留下来了。七张派遣单,三册账本,十几张便条,加上那些证人的口供。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把韩正清钉死在法庭上。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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