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溪回来,沈让带回了周德明的一条线索。
河口乡还在,周家湾也还在,可周德明家的老宅早就塌了,宅基地上长满了荒草。他老婆改嫁到了隔壁乡,嫁给了一个姓吴的木匠。沈让找到那个木匠家时,木匠说周德明的老婆前年病死了,临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德明要是回来,让他去江州找老钱。”老钱。沈让想起钱大勇化名钱大有,在河湾村砖厂看门。周德明和钱大勇有联系。那批货当年从江州运到云溪,周德明接的货,钱大勇跟的车。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钱大勇躲在河湾村,周德明可能也躲在江州附近。
沈让把这个线索记下来,先回了江州。苏岚那边查档案的进度更快。她把泰安、广陵、淮阴三地的旧档案翻了一遍,调出了周培文在每一座城市任职期间签过的文件。
两个人把材料摊在桌上,开始整理周培文的履历。
周培文,1940年生,1965年从省化工学校毕业,分配到省化工厅技术处。1970年调云溪县水电局,任技术员。1973年升副局长。1975年调回省化工厅,任物资处副处长。1978年升处长。1980年调省经委,任工业处处长。1983年升省化工厅副厅长。1985年调省经委副主任。1990年调省人大,任财经委副主任。1992年初退休。
沈让把这份履历和七城旧案的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
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周培文1975年从云溪调回省化工厅,任物资处副处长。垮塌发生时,他已经不在云溪了。可那批硝酸铵和雷管,是从临江化工局调过去的。调拨单上的签字,是周培文。他以省化工厅物资处副处长的身份,批了那批货。
1977年泰安煤矿透水。周培文当时在省化工厅物资处。矿用设备的调拨单上,有他的签字。
1978年广陵粮库坍塌。周培文刚升了物资处处长。广陵粮库的供货记录审批栏里,有他的签名。同年,他从物资处调到了省经委工业处。
1980年淮阴纺织厂火灾。周培文在省经委工业处。林建国在材料里写,李福生通过省化工厅某处级干部协调淮阴方面关系。那个处级干部,林建国没查到名字。可淮阴纺织厂火灾之后的第二年,周培文从省经委工业处升了省化工厅副厅长。
1983年临江红旗剧院火灾。周培文刚升副厅长不久。火灾之后一个月,他带队到临江“协调化工设备调拨事宜”。赵铁城在补充材料里写,周培文在临江市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跟他谈了一个下午,让他把火灾定性为意外。赵铁城签了字。周培文回了省城。
1984年江州化工厂爆炸。周培文在省化工厅副厅长的位置上。赵德明在江州主持了第一次调查会议,定了“操作失误”的调子。周培文在省里协调。两个人一上一下,把江州那边的事压死了。
沈让把履历和时间线对齐,拿红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竖线。每一条竖线对应一起旧案,竖线旁边标着周培文当时的职务。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苏岚,你看这个。”沈让指着那张纸,“周培文每一次调动,都卡在旧案发生的前后。1975年他调回省化工厅,1976年云溪垮了。1978年他升物资处处长,同年广陵粮库塌了,然后他调到了省经委。1980年淮阴火灾,第二年他升了副厅长。1983年临江火灾,他带队去处理善后。1984年江州爆炸,他在省里协调。他每一次调动,都不是偶然的。他在省化工厅物资处的时候,管的就是全省化工系统的物资调拨。他在省经委工业处的时候,管的就是全省工业项目的审批。他在省化工厅副厅长的时候,管的就是全省化工系统的安全生产。他调到哪里,哪里的旧案就跟他有关。”
苏岚看着那张纸,说:“他把自己安插在每一个关键位置上。物资调拨、项目审批、安全生产,全都是他能碰到七城旧案的地方。他不是被动地等着事情发生,他是主动把自己放在那里,替那些下面的人签字、协调、压事。”
沈让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公文包。“苏岚,周培文的履历和七城旧案的对应关系,你整理成一份单独的材料。每一座城市,每一起旧案,对应他当时的职务和签字文件。我要一份完整的链条,从他1965年进省化工厅开始,到1992年退休,每一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签了什么字。全部列出来。”
苏岚说好,开始整理。沈让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
“苏岚。”沈让开口,“周培文1975年从云溪调回省化工厅的时候,是谁批的调令?”
苏岚翻了一下材料,说:“林建国的笔记本里记了。1975年周培文从云溪调回省化工厅,调令的审批人是当时的省化工厅厅长,叫孙德厚。孙德厚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林建国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孙德厚可能知道周培文在云溪的事。但他已经死了。’”
沈让把孙德厚的名字记下来。省化工厅原厅长,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周培文从云溪调回省化工厅,是他批的。周培文后来一路升到副厅长,也是他提的。孙德厚知道周培文在云溪的事,可他死了。这条线断了。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坐在椅子里。周培文的履历清楚了。他从1965年进省化工厅,到1992年退休,二十七年间,换了六个岗位,每一个岗位都和七城旧案有关。他在云溪待过,在省化工厅物资处待过,在省经委工业处待过,在省化工厅副厅长的位置上待过。他把自己安插在每一个能碰到旧案的地方,替下面的人签字、协调、压事。他不是被动地等着事情发生。他是主动把自己放在那里。
沈让把材料收好,锁进档案柜。他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坤的号码。
“周局,周培文的履历整理完了。他从1965年到1992年,换了六个岗位,每一个都和七城旧案有关。他在省化工厅物资处的时候管调拨,在省经委工业处的时候管审批,在副厅长位置上的时候管安全生产。他把自己安插在每一个关键位置上。七城旧案,每一件都有他的签字。链条完整了。”
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省厅的传唤令已经下来了。你明天带人去省城,把周培文控制住。然后,想办法让他开口。”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明天,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