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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沈让的怀疑

灰烬档案

从青山镇回江州的路上,沈让把车停在国道边,从公文包里取出林建国那本旧笔记本。

他坐在驾驶室里,一页一页翻。笔记本里记的内容很杂,有林建国在江州查到的线索,有他从各地旧档案里抄下来的审核记录,还有一些他自己画的表格和关系图。沈让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画了一张图。图的正中间写着“周培文”三个字,周围用红笔连出去十几条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写着一个名字。沈让认得其中几条。李福生、高卫东、马国明。剩下那些他不认得,但每条线旁边都标注着城市和年份。1976年云溪,1977年泰安,1978年广陵,1980年淮阴,1983年临江,1984年江州。六座城市,六条线,全部连到周培文那里。

沈让把那张图看了好几遍。周培文,省工业联合会原副会长,后调省物资协调会,再调省行业研究会,现已退休。他在省工业联合会的时候,管的就是全省工业系统的物资调配和项目审核。李福生从云溪调到临江,从临江调到江州,两次调动手续都经过周培文的签字。高卫东从文化事务处调到国有企业系统,也是周培文批的。七城旧案里那些被定性为“意外”的灾难,每一份最终审核文件上,都有周培文的签名。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建国在临江的时候,是市调查局法医室的。他当年藏了尸检记录,收养了林小海,然后搬到了江州。可他在临江的那些年,有没有和周培文打过交道?沈让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找到林建国写的一段关于临江时期的记录。林建国在页脚处写了一行极小的字:“1983年火灾后,周培文来市调查局开过会。我在走廊里见过他一面。赵铁城陪着他。他们说了几句话,赵铁城脸色很难看。我没敢上去打招呼。”

沈让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1983年火灾之后,周培文来过临江市调查局。赵铁城陪着他。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赵铁城脸色很难看。周培文当时是省工业联合会副会长,可火灾是文化事务的事,他为什么要来临江市调查局开会?除非,那场火不只是文化事务的事。周培文是来擦屁股的。他代表上面的某个人,来找赵铁城谈话,让他把火灾结论写成意外。赵铁城脸色难看,但他还是签了字。

沈让把笔记本收好,发动引擎,继续往江州开。天色暗了下来,路两边的田野被暮色罩住,灰蒙蒙的一片。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帮我查一件事。1983年5月到6月之间,临江市调查局有没有接待过上级来的工作组。带队的人叫周培文,省工业联合会副会长。查会议记录、接待登记、出差报销单,什么都行。我要知道周培文在临江待了几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问:“周培文是谁?”

沈让说:“林建国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省工业联合会原副会长,后来调省物资协调会,再后来调省行业研究会。他可能是七城旧案的总协调人。李福生上面的人。”

苏岚沉默了两秒,说:“我去查。另外,你让我查的李福生去省城的记录,我查到了。他去年到今年一共去了省城七趟,每趟都是当天来回。单位司机说,他每次去省城都去省城协会宿舍那一带。具体哪栋楼,司机不知道,李福生每次都让他在路口等着。”

沈让说:“省城协会宿舍三号楼,二层东户。那是周培文家。林建国给的地址。”

苏岚说:“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省城找周培文?”

沈让说:“不能直接去。林建国说得对,周培文位置高,人脉广。没有上级的正式授权,我连他家的门都进不去。我得先找周秉坤,让他跟上级协调。可上级那边,说不定也有人跟周培文有关系。这件事得走得稳。”

他把车拐上国道,朝江州市区方向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转着周培文这个名字。省工业联合会副会长。省物资协调会。省行业研究会。退休顾问。这个人的履历很干净,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可他的签字出现在七座城市的旧案审核文件上,出现在李福生和高卫东的调动手续上,出现在那张十二桶硝酸铵的调拨单上。他一直在,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沈让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好。他上了楼,推开门。苏岚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她查到的材料。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让,脸色有些不对。

“沈队。”她说,“我查到周培文的材料了。他1982年到1985年在省工业联合会当副会长。1985年调省物资协调会。1990年调省行业研究会。1992年初退休。退休之后,他挂了一个省行业研究会顾问的名头,但实际上已经不管具体事了。可有一件事,你得看看。”

她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是周培文的履历材料复印件。沈让接过来看。文件上写着周培文的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停住了。

“1983年4月,省工业联合会派员赴临江协调设备调拨事宜。周培文带队。”

1983年4月。临江火灾发生在4月14日。周培文在4月带队去了临江。他说是去协调设备调拨,可临江当时没有大型工业项目。他去临江的真实目的,是处理火灾的善后事宜。他代表上面的某个人,去临江市调查局找赵铁城谈话,把火灾结论写成意外。

沈让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周培文。这个名字在所有旧案的审核栏里出现,在所有调动手续的签名处出现,在所有资金流向的终点出现。他一直在那里。在灰烬名单最顶端的红圈里。可他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林建国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上级某人”,那个“某人”可能不是周培文。周培文只是执行者,是那个在文件上签字的人。他上面的人,可能层级更高。

沈让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坤的号码。

“周主任,我是沈让。林建国的材料我整理完了。七座城市,六起旧案,全部指向李福生。李福生上面还有一个人,叫周培文,省工业联合会原副会长,现在在省行业研究会挂顾问。我需要上级的授权,去省城查他。”

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周培文。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在省里资历深、人脉广。你要查他,得先过上级那一关。我明天一早就跟上级联系。你那边先把材料整理好,等我的消息。”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苏岚已经把材料收好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沈让。

“沈队。”她说,“周培文在省城,李福生在江州。两个人一上一下。我们动了李福生,周培文会知道。我们动了周培文,李福生也会知道。两边一起动,才能把这条线掐断。”

沈让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红心A。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他翻过牌,背面的“1976—1983”那行字还在。他要把这张牌和那些材料一起带到省城去。周培文。1976年之前就在省工业系统工作。所有调动、资金、人事安排都经过他的手。这个人,就是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名字。

沈让把牌收回去,锁进公文包。他站起来,走到床前。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明天,他要等周秉坤的消息。然后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