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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何长贵的结局

灰烬档案

电话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打来的。

沈让正在招待所里整理何长贵的自述材料,准备和苏岚碰头之后送去复印备份。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江州市局值班室的声音,语气很紧。

“沈副支队长,城东交警中队刚报上来,今早六点四十分左右,城东老街东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死者是何长贵,我们局档案科的。肇事车辆逃逸。”

沈让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两秒。他把材料放下,问:“现场在哪儿?”

“城东老街东段,靠近老汽车站北边的那个岔路口。交警已经在现场了。”

沈让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苏岚房间门口时,他敲了两下门,苏岚开门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拎起工具箱就跟上了。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现场。城东老街是一条窄路,两边是旧式的筒子楼和临街的小铺面,路面不宽,平时车也不多。出事地点在老街东段的一个岔路口,路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交警在维持秩序。何长贵的自行车倒在路口偏北的位置,车把歪了,前轮还在慢慢地转。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刹车痕,从岔路口的方向斜着拖过来,到自行车倒地的地方戛然而止。何长贵躺在刹车痕尽头,身子朝下趴着,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的旧帆布包甩出去好几步远,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让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地面。刹车痕很直,很急,从岔路口的拐角处直接冲过来,没有减速的迹象。司机的反应很明确:发现何长贵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或者根本没打算刹车。刹车痕的末端,离自行车倒地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米。

他蹲下来,从警戒线底下钻进去。交警队的勘查员正在拍照,沈让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勘查员把已经拍好的照片给他看。地面上的刹车痕照片,自行车倒地位置的照片,何长贵趴在地上的照片。沈让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问:“肇事车辆有没有留下碎片?”

勘查员指了指旁边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黑色塑料碎片,边缘有断裂痕,像是从车灯或者保险杠上崩下来的。沈让把袋子拿起来看了看。碎片不大,表面有漆面剥落的痕迹,看不到厂牌标志。他把碎片放回去,走到何长贵身边。

何长贵趴在地上,脸侧向左边,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脸上沾着路面的灰。他的右手伸在前面,手指半曲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东西。沈让蹲下来,仔细看那只手。何长贵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沈让戴上手套,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汗渍和一点血迹。沈让把纸条小心地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何长贵的笔迹。只有几个字:

“林建国,江州县,青山镇。”

沈让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加上去的:“他来找我了。我今天走。别找。”

沈让捏着那张纸条,蹲在何长贵身边,好一会儿没动。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春来茶馆,何长贵把自述材料交给他的时候说:“我回青山镇。我堂弟在那儿,我住他那儿,等案子结了再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沈让以为他打算走。可这张纸条上的“他来找我了”说明,何长贵在昨天见完沈让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人。那个人找到了他。所以他今天早上提前走了。他骑自行车走老街,是想绕开大路,可还是被人撞了。

苏岚走过来,在沈让身边蹲下。她看见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沈队,这个人知道何长贵的行踪。昨天你们在茶馆见面,他可能跟着。”

沈让站起来,把纸条装进证物袋。他走回警戒线外,站在路边,朝老街两头看了一遍。东头通向岔路口和主干道,西头通向老汽车站和几条巷子。岔路口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几个破纸箱。沈让走过去,蹲下来看。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极浅的轮胎印。他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一下胎面宽度,大约十五厘米。这个宽度,和小型货车或者面包车的轮胎吻合。印痕旁边还有一小块碎玻璃碴,像是车灯碎片。他把碎玻璃也装进证物袋,递给苏岚。

“查这条路两头有没有目击者。尤其是岔路口拐角那几家铺面。问他们今早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有没有看见一辆黑色或者深色的面包车或者小货车从这儿过。”沈让说。

苏岚点头,带着两个交警往东头走去。沈让走回何长贵身边,蹲下来,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何长贵六点四十左右被撞,七点钟左右交警接到报案。这二十分钟里,肇事车辆逃了。可何长贵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昨天说回青山镇,应该走国道,坐长途车。他骑自行车走老街,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走。他察觉到了危险,想绕路。可绕路也没躲掉。

沈让站起来,朝东头走去。岔路口拐角的老槐树旁边有一家卖早点的小铺子,门口支着油条锅。沈让走过去,问老板娘今早有没有看见一辆车从这儿过。老板娘想了想,说:“六点多的时候,天刚亮,我看见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岔路口拐过来,往老街方向开。开得挺快的。我还在想这人怎么开这么快。后来听见刹车声,就看见那边围了人。”

“车牌看见了吗?”

老板娘摇头:“没看清。车后面都是泥,牌子看不着。”

沈让把这条信息记下。灰色面包车。他转身朝西头走去,苏岚从那边回来,说:“西头巷子里有个大爷说,六点半左右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瘦高个,戴帽子。那人朝老汽车站方向走了。大爷没在意,以为是等活的司机。”

沈让站住了。瘦高个,戴帽子。孙志强。他出现在何长贵出事的地点附近,时间对得上。他可能就是那个开车的人,也可能负责望风。撞死何长贵之后,他下了车,把车开走或者弃在什么地方,自己步行离开。

沈让回过头,看了一眼何长贵趴在地上的方向。他让人把何长贵的遗体和自行车收走,把现场勘查记录和证物袋全部带回局里。然后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江州市局值班室的号码。

“我是沈让。城东老街的肇事逃逸案,我接管了。通知交警队,把这起案子并入我的调查范围。另外,我要一辆灰色面包车的协查通报。全城查,尤其是城东和城北的旧车交易市场、修理厂、停车场。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知道这辆车停在哪里。”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路面上的刹车痕已经被灰盖了大半,何长贵的自行车也装上了车。可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块碎玻璃碴的位置还空着,像个没了牙的豁口。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春来茶馆,何长贵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件事抬不起头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把材料交出来,以为能踏实了。可没过一天,人就没了。沈让把那张纸条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来找我了。”何长贵写得很急,字都连在了一起。他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走了。可他还是没走掉。

沈让把纸条收回去,朝车子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他要去查那辆灰色面包车。孙志强在江州潜伏了七年,他有一辆车,一个住处,一个身份。他把何长贵撞了,说明他急了。李福生那边在催。何长贵交材料的事,他们知道了。那接下来,他们还会做什么?1

段评

大大写的太吸引人了,看得停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