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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何长贵的证词

灰烬档案

沈让是在第三天傍晚接到何长贵电话的。

号码是陌生的,区号是江州下面的一个县。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长贵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沈副支队长,是我。何长贵。”

沈让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贴紧耳朵:“何师傅,你在哪儿?”

“青山镇。”何长贵说,“你别来找我。我说完就挂。你听好。”

沈让没有插嘴。他把手机调到录音,放在桌上,屏住呼吸。

“1984年3月22日晚上,我是第一批到化工厂的。十点十七分接到报警,十点二十五分到场。我到的时候,车间已经塌了半边,火还在烧。我先去的后门。后门的铁栅栏是开着的,地上有车辙,轮胎印很宽,是卡车。地上有液体,我蹲下来闻了一下,汽油。后来我往里走,在仓库后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

何长贵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沈让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站在室外。

“什么东西?”沈让问。

“一块布片。”何长贵说,“深蓝色的,化纤料子,边上有焦痕。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揣在口袋里。后来报告被拿走,我留了底稿,把这块布片也留着了。布片不大,巴掌心那么一块。我一直收着。”

沈让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深蓝色化纤布片。和许文山手术室袖套的材质一样,和苏岚在临江分尸现场包裹物上提取到的纤维成分一致。许文山已经死了,林海生也死了。可江州的案发现场,同样出现了这种布片。说明什么?说明那个瘦高个穿的和许文山一样,用的也是同一种材料。或者说明,许文山本人也来过江州。

“何师傅,那块布片现在在哪儿?”

何长贵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沙沙响。过了几秒,他说:“我交给你。可我不能当面交。你明天去市局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柜,从左边数第三个柜子,顶上有一层隔板。隔板上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是我昨天放进去的。钥匙在门框上面的缝里。你自己去拿。”

沈让说好。他又问:“何师傅,你为什么要走?”

何长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沈副支队长,李福生知道我给了你东西。前天晚上有人来敲我家门,敲了三下就走了。我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没人。可我家门口的地上放了一张扑克牌。红心A。背面写着‘到此为止’。”

沈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红心A。又是红心A。林建国在给他递线索,可那个灰蓝外套的人在给何长贵递警告。两个人都在用扑克牌,一个在指路,一个在阻拦。何长贵怕了,所以他走了。

“何师傅,你去了青山镇,安全吗?”

何长贵在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着有些苦。“青山镇是我老家,我有个堂弟在这边。住几天再说。你放心,我没事。东西你拿走,别管我了。”

电话挂了。沈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他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在椅子里。何长贵在青山镇,暂时安全。可他手里那块布片,是江州案的关键物证。深蓝色化纤布片,有焦痕。如果布片上的纤维和临江分尸现场的纤维成分一致,那就证明江州案和临江案是同一伙人所为。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沈让去了市局档案室。

门锁着,何长贵已经请了病假,钥匙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沈让从门框上面的缝隙里摸到那把备用钥匙,开了档案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他走到最里面那排铁柜前,找到左边第三个柜子。柜子顶上有一层隔板,他踮起脚,伸手摸了一遍。隔板靠里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取下来,拆开。里面是一小块用塑料膜包着的布片。布片不大,巴掌心那么一块,深蓝色,边缘有烧灼的焦痕,纤维断面整齐,像是被刀切过或者剪下来的。颜色和质地,和临江分尸现场包裹物上的纤维一模一样。

沈让把布片装进证物袋,封好,放进内袋。他又翻了一下档案室里其他的柜子,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关灯,锁门,把钥匙放回原处。他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我拿到一块布片。深蓝色化纤料子,边上有焦痕。你那边有没有临江分尸现场的纤维比对数据?”

苏岚说:“有。我带着呢。你现在在哪儿?”

“局里。你过来一下。”

十几分钟后,苏岚到了。她在沈让办公室里把那块布片和从临江带来的纤维样本并排放在桌上,用放大镜和镊子仔细比对。她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很沉。

“成分一致。”她说,“同样的化纤混纺,同样的染料配比,同样的纺织密度。这块布片和临江分尸现场包裹物上提取的纤维,是同一批材料。极有可能来自同一个生产厂家,甚至同一批产品。”

沈让把布片收好,装进证物袋。他坐回椅子里,把何长贵的底稿、李福生的便签、两张红心A和这块布片并排摆在桌上。四样东西,四种来源,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州化工厂爆炸案与临江红旗剧院火灾案,用的是同一批人,同一批材料,同一种手法。而李福生,在爆炸案发生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车辆、原料清出和事后上报口径。他甚至提到了要“处理”林建国。

沈让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阴着,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地翻滚。他忽然想起何长贵在电话里的最后那句话——“东西你拿走,别管我了。”何长贵在怕。他怕李福生,也怕那个灰蓝外套的人。他躲到青山镇去,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灰蓝外套的人还在江州,还在盯着每一个和旧案有关的人。

沈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红心A的证物袋。两张牌,一张写着“江州”,一张写着“1976—1983”。他把牌取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牌面上的红心在阴天的光里暗沉沉的。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1976。云溪。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那是灰烬名单上最早的一页。也是所有事情的起点。他要去云溪。在江州的事情收网之前,他得先去一趟云溪,找到那个起点。1

段评

超好看,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