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把见面的地方定在红旗剧院。
他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天阴着,风从老街尽头刮过来,卷着碎纸和枯叶,在废弃的剧院门面前打着旋。围挡还是那道围挡,锈得更厉害了,几块铁皮被风吹得歪斜,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窗洞。沈让从豁口钻进去,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积雪,走到剧院正门前。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框外面,看着里面那片焦黑的废墟。舞台的骨架还在,几根烧断的铁柱斜插着,像巨兽的肋骨。后台方向已经完全塌了,碎砖和焦木堆成一座小山丘。阳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照在灰烬上,像打翻了一地的旧铜板。
他点了一根烟,等着。
林海生是十分钟后到的。
他从围挡豁口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沈让是听见积雪被踩实的那种细碎的嘎吱声才回头的。林海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领口竖着,手里没拎工具箱,也没穿白大褂。他就那么走过来,像任何一个路过废墟的人。脸上的旧疤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更淡了,几乎融进了肤色里。
他在沈让旁边站定,没有看沈让,目光直接落在剧院废墟上。
“选这个地方。”他说,声音很平,“你是想让我看看自己九年前的样子。”
沈让没有接话。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林海生面前。那是许文山审讯记录的复印件,最后一页。上面画着那个心电图符号。沈让又取出另外几张,依次递过去。许文山的指甲缝提取报告,B型皮肤组织,深蓝色化纤纤维。那件夹克衣领内侧的毛发样本分析。李桂芬的证词记录,上面写着“林小海,十二岁,烧伤男孩”。还有那张从周小芸胸口拓下来的方块J照片,和陈德旺书房里梅花J的对比图。
五样东西,一张一张递过去。林海生接过去,看一张,还给沈让,再看下一张。他的手很稳,接东西的时候手指没有颤,还东西的时候也没有迟疑。他看完最后一张,把纸递回来,两只手插回夹克口袋里。
“你想问什么?”他说。
沈让把那些纸收回内袋,看着林海生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废墟深处,落在后台那片塌了的区域。
“林小海。”沈让开口,声音不高,“你就是林小海。1983年4月14日,你十二岁。你家人在那场火里全没了,你被烧伤,送到精神病院。后来林建国把你接走,改了名字,伪造了档案。你学医,进公安局,做法医。你等了九年,等一个能查旧案的人出现。”
林海生没有否认。他偏过头来,看着沈让。那双眼睛很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然后你做了什么?”沈让问,“你找到许文山,利用他被高卫东胁迫的把柄,让他替你分尸。你给他递牌,给他指令,给他设计密室。你取走每个人的器官,在尸体上刻扑克牌,用旧报纸包裹尸块。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九年前那场火里的人,一个一个送上你的审判台。”
林海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废墟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我躲在后台的柜子里。我听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被什么东西砸倒了。然后火就来了。我从柜子里爬出来,后门已经堵死了,前门也堵死了。我钻进了通风管道。管道很窄,烟从后面追着我,我爬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从锅炉房后面的一个出口掉出来。”
他停了一下。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烬吹起一层薄薄的黑雾。
“我躺在锅炉房后面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后门跑出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的。瘦高个手里拎着铁桶,跑得很快。矮胖的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我认得他们。瘦高个来过剧院好几回,矮胖的也来过。我趴在地上,看着他们钻进巷口的黑车,车没开灯就走了。然后我昏过去了。”
沈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着林海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院里回荡。那声音很轻,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后来我被人送到医院,又转到精神病院。我在那里住了大半年。我每天晚上都醒,醒了就看见那两个人。瘦高个和矮胖的。他们拎着桶,往后台走。我告诉护士,护士说我是烧糊涂了。我告诉来查房的医生,医生说小孩子受了刺激,说的话不能当真。我谁都说不了。”
林海生转过身来,面对着沈让。他的目光很稳,脸上的旧疤在阴沉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极普通的中年人,站在一座废墟前面,说着一些陈年旧事。
“林建国来接我的时候,问我想不想换个名字重新活。我说想。他给我改了名字,做了档案,把我送进卫校。我学了解剖,学了病理,学了怎么用刀。我毕业以后进了公安局,做法医。我每天都在和死人打交道。我看着那些尸体,就想起那天晚上的火。我想,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活人,也尝一尝被剖开的滋味。”
沈让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他盯着林海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它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许文山是你找的?”沈让问。
“是我找的。”林海生说,“我查到他当年那桩医疗事故,查到高卫东用那件事胁迫他。我给他递牌,给他指令。他分尸,我提供工具和时间。他取器官,我告诉他该取哪一个。他做密室,我教他方法。”
“你父亲林建国,知道这些吗?”
林海生沉默了几秒。这是整个对话里他第一次出现停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沈让脸上。
“他不知道。”他说,“他藏了尸检记录,养大了我,可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以为我在等一个机会翻案。他不知道我等的不是翻案。”
“你等的是什么?”
林海生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指着废墟后面的后台方向。那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许文山的手指很像。
“你父亲当年查到了汽油,查到了车,查到了人。他把材料交上去,没人接。赵铁城把材料压了九年,也没人接。你查到现在,省厅批了,可高卫东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着。这个案子,走正常程序翻不了。九年前翻不了,九年后也翻不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插回口袋。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式。我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死,让他们知道,有些账,拖多久都要还。”
沈让看着他。风从剧院深处吹过来,把地上的灰烬卷起来,打着旋从两个人之间掠过。沈让在那阵风里闻到了焦土的气味,九年了,那股味道还在。
“林海生。”沈让开口,声音很沉,“你做的这些,死了六个人。周小芸、陈德旺、刘大勇、孙德彪、马国明、高卫平。他们都死了。”
林海生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我知道。”他说。
沈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画着心电图符号的审讯记录。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没有拿出来。他看着林海生,林海生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在废墟正中央。
“你跟我走。”沈让说。
林海生没有动。他看着沈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个笑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水面被风划过的一道纹。
“沈副队长。”他说,“你抓了我,审判者就消失了。可你想过没有,你的证据链里,缺的那一环,是我亲口承认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可你没有录音,没有笔录,没有第三人在场。你拿什么证明我是审判者?”
沈让没有回答。林海生说得对。他那句话是在地下室里说的,只有两个人。法庭上,那句话什么都不是。
林海生把大衣拢了拢,朝围挡豁口走去。经过沈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两个人相距不到一尺。沈让看见他脸上的旧疤,在阴沉的光线里像几条浅浅的河流。
“沈副队长,我不会跑。”林海生说,声音很轻,“我哪儿都不去。你来找我,我就在。你拿证据来,我认。拿不来,你抓不了我。”
他迈步走了出去,穿过碎砖和积雪,从围挡豁口钻了出去。沈让站在废墟里,听着那极轻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渐渐远去。风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灌下来,把地上的灰烬吹得满屋打旋。
沈让慢慢松开手。掌心里那张审讯记录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废墟深处。后台那片塌了的区域,被火舔过的墙壁上,有一个极小的、被烟熏黑的通风管道口。
十二岁的林小海,就是从那个管道里爬出来的。
沈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朝围挡豁口走去。外面的天更阴了,雪开始下,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他坐在驾驶室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心电图符号,又摸到那张画着扑克牌的现场照片。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软一硬。他想起林海生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拿证据来,我认。拿不来,你抓不了我。”
沈让把车发动,缓缓驶出老街。雪越下越密,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白。他打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前方的路在雪幕里变得模糊,只有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像一条窄窄的、延伸向未知的通道。
感谢支持,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