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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皮肤组织

灰烬档案

许文山的尸检是在当天上午做的。

沈让没有进去看。他站在走廊里,隔着法医室那扇门,听见里面器械碰撞的声响和林海生偶尔对助手说的几句短促指令。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林海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水渍,手上还戴着没来得及摘的橡胶手套。

“结论和医院一致。”林海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急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左前降支有陈旧性硬化斑块,这次是急性闭塞。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半左右。”

沈让问:“有没有外伤或用药痕迹?”

林海生把沾血的手套脱下来,丢进门口的废物桶。“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内脏器官也没有新鲜损伤。血液里没有检出常见毒物。但有一件事需要跟你说。”

沈让看着他。

“他的指甲缝里有东西。”林海生说,“左手和右手的指甲缝里都有。极少量,像是抓挠时留下的。我已经让苏岚取样了,她正在做。”

沈让侧身朝门里看了一眼。苏岚正站在解剖台旁边,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小号刮刀,正从许文山的左手拇指指甲缝里一点一点刮取残留物。解剖台上的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两只手。

“什么时候能出结果?”沈让问。

“今天下午。”林海生说,“你先去休息。昨晚没睡吧。”

沈让没有回话。他靠在走廊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了捏,里面已经空了。他把空盒攥在手里,捏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下午两点,苏岚把检验报告送到了沈让的办公室。

沈让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敲门声才抬起头来。苏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脸上有一种很沉的表情。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沈队,许文山指甲缝里的提取物分析出来了。”

沈让翻开文件夹。报告很短,几行字。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许文山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人体皮肤组织,经过血型检测,为B型。皮肤组织的角质层形态完整,说明是活体脱落,不是尸体表层脱落。

“B型。”沈让抬起头来看苏岚。

苏岚点头。“许文山本人的血型是A型。这B型皮肤组织,不属于他。”

沈让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林海生的血型?”

“B型。”苏岚说,“我在局里人事档案里查过,林海生登记的血型是B型。”

沈让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岚。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慢慢把那份报告重新翻开,又看了一遍。皮肤组织,B型,活体脱落。许文山在死之前,左手和右手的指甲缝里都嵌着B型皮肤组织。他抓过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抓过。而那个人是B型。

“DNA呢?”沈让问。

苏岚摇头。“做不了。省厅去年才刚引进DNA检测设备,还在调试阶段。临江这边根本没有条件。全国能做的机构一只手数得过来,送检周期至少两个月,而且需要厅里批。”

沈让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画着心电图符号的审讯记录,和这份检验报告并排放在一起。许文山死之前,画了“心跳停止”的符号。许文山的指甲缝里,有林海生的皮肤组织。可这两样东西,都只是参考。符号可以是习惯,皮肤组织可以是偶然接触。许文山是外科医生,林海生是法医,两个人在局里开会或者工作交接时,手部接触不是没有可能。一个法医报告打印出来需要签字,签字时手递手,指甲刮到对方的手背,留下微量皮肤组织,谁也不会注意到。

沈让把两份东西放在面前,盯着看了很久。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需要林海生留在许文山身上的、无法用“偶然接触”解释的证据。可DNA做不了,血型太常见,皮肤组织量又太少。他手里有线索,指向明确,却不够硬。

“沈队。”苏岚开口,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

沈让抬头看她。

“许文山的指甲缝里,除了皮肤组织,还提取到极少量的纤维。深蓝色,化纤混纺。和手术室袖套的材质一致。”

沈让的指节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深蓝色化纤纤维。许文山死之前,和林海生有过接触。而林海生穿的衣服里,有没有那种深蓝色化纤混纺的料子?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衣帽架前。上面挂着他自己的外套,旁边的衣钩上,挂着一件林海生前几天落在这里的旧夹克。

沈让把那件夹克取下来,翻到内衬。深蓝色的里布,化纤混纺,和手术室袖套的料子几乎一模一样。他用手掌在内衬上摸了一遍,指腹在衣领内侧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很浅,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后洗过又没完全洗掉。他把夹克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那片暗痕旁边,有一根极短的、卷曲的毛发,嵌在布料的纤维里,颜色深黑。

沈让没有声张。他把那根毛发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证物袋。然后他坐回桌前,把那件夹克叠好,放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他拿起电话,拨了林海生的分机。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林法医。”沈让说,声音很平,“你的夹克落在办公室好几天了。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林海生的声音传过来:“好。”

沈让挂了电话,把那件夹克抱在手里。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检验报告。皮肤组织,B型。纤维,深蓝色化纤混纺。一根嵌在衣领里侧的毛发。三样东西,摆在桌面上,像三块拼图。它们拼不出完整的画,但它们的边缘能对上。

沈让走出办公室,朝地下室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把夹克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衣领内侧那片暗痕的位置。林海生就在下面。他一直在下面。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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