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剧院器材采购单

仓库里的灰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让把那张沾满湿泥的黑桃K装进证物袋，递给苏岚，又回到铁皮柜前。他蹲下来，把柜子下层的塑料包裹一件一件搬出来。塑料布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裂开，露出里面成沓的纸张。他把这些东西分成几摞，在地面上摊开，手电光一张一张照过去。

最上面一摞是采购单。1983年上半年的，用订书钉按月份装订，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着，有几页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沈让翻到4月份，一页一页看下去。4月3日，购舞台幕布一副，金额四百元。4月5日，购道具木材两方，金额六百元。4月8日，购灯光配件一套，金额一千二百元。4月10日，购后台电缆一卷，金额八百元。这些是正常采购，每一笔都有孙德彪的签收章。

可翻到4月12日，单子变了。

4月12日，购舞台布景制作材料，金额八千元。备注：由高科长经手，现金支取。4月13日，购演出服装道具一批，金额五千元。备注：同前。4月13日当天还有第二张单子，购音响设备一套，金额三千元。备注：同前。

沈让把这几张单子并排摆在地上，手电光照着那些数字。正常采购的单笔金额在几百元上下，最多不过千。可这三张单子，加在一起一万六千元。1983年的一万六千元，对一个市级剧院来说，几乎是半年的设备经费。

“苏岚。”沈让叫了一声。

苏岚蹲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单子。她从包里取出相机，先拍了几张全景，又对着每张单子单独拍了特写。拍完后，她把其中一张翻过来，对着手电光看背面。纸的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字，像是经手人随手记的。苏岚把照片拍下来，放大给沈让看。那行铅笔字写的是：“高拿走，不入账。”

高拿走。高卫东。

沈让把这张单子单独放进一个证物袋，继续往下翻。采购单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场地使用登记簿。封面用钢笔写着“红旗剧院场地租赁登记”，内页是油印的表格，每个月一页，记录谁租了场地、做什么用、付了多少钱。他翻到1983年4月那页，上面只有一行字：4月14日晚，演出彩排，租用人高卫东，费用免。

“演出彩排。”沈让低声念了一遍。父亲笔记本里写过，火灾当晚剧院有一场彩排，可后来查遍了文化系统的演出排期，都没有这场彩排的记录。所谓“彩排”，根本不存在。那晚剧院里之所以有人，是因为高卫东把他们叫去的。

他又翻到前面几页。3月份没有高卫东的名字。2月份也没有。只有4月14日这一行。像是专门为那一晚填上去的。

沈让把登记簿递给苏岚，自己继续往下翻。最下面压着一沓演出排期表，是1983年1月到3月的。正常排期，有京剧、有评剧、有话剧，还有几场市里的文艺汇演。可翻到4月这一页，排期表是空白的。整页纸干干净净，只在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4月14日，特殊安排。”

特殊安排。沈让盯着这几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摩挲。这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在犹豫之后才落笔的。马国明写这张排期表的时候，一定知道那晚要出事。他写下了“特殊安排”，然后把这张表藏进了仓库。

沈让把排期表收好，站起来，手电光扫向铁皮柜的角落。柜子里最底层还有一个东西，被一摞旧报纸压着。他把报纸搬开，露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包裹不大，巴掌见方，捏起来软中带硬。沈让把油布揭开，里面是一卷录音带。

磁带是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但还能辨认。沈让把手电光凑近，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1983.4.14，后台。”

苏岚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沈让把录音带放进证物袋，手指在袋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卷磁带，如果还能播，里面录的是什么？是那晚后台的声音？是有人故意录下来的证据？

他慢慢站起来，手电光从铁皮柜上移开，扫过整间仓库。地面上那些采购单、登记簿、排期表、录音带，像一块又一块拼图，从尘封了九年的暗处被翻出来。马国明把这一切藏在仓库里，然后锁上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局长。他每天上班、开会、喝茶、批文件，像一个清白的体面人。可他心里清楚，这间仓库的门一旦被人打开，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沈让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证物袋，走到仓库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风从空旷的厂区里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他站在门框旁，又看了一眼那个刻在砖上的方块J。线条很深，刻得很用力，像是用钥匙尖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刻这个图案的人，来过这里。在马国明把东西藏好之后，在沈让发现这里之前。那个人知道这个仓库，知道马国明在这里藏了东西，甚至知道马国明画了那张标着“起火”的平面图。他把方块J刻在门框上，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看见了。

马国明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可他藏的东西，早被人翻过一遍了。

沈让转过身，对苏岚说：“把东西装车。录音带单独放，回去找设备试播。”

苏岚应了一声，把证物袋一一放进箱子里。两个民警把装好的箱子搬上车。沈让站在仓库外面，等最后一箱东西装完，才拉开车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平房，铁门还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振兴路，拐上大路。后视镜里，仓库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枯树和荒草遮住。沈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卷录音带。标签上写着“1983.4.14，后台”。那是火灾当晚。如果磁带里录的是当晚的声音，那里面会有谁在说话？会有火烧起来之前的动静吗？会有人承认放火吗？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子在暮色里加速，朝城里的方向驶去。后座上，苏岚抱着那个装录音带的箱子，低头看着袋面上的标签。她没有说话。

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外快速后退。沈让盯着前方的路，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很关键的东西，像是走在一片黑暗的走廊里，已经看见尽头透出一线光。那光后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走廊越来越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