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回到城南老家属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楼道,声控灯没亮。他在黑暗里摸到三楼,用钥匙开了门。屋子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有股极淡的樟木味,混着旧书页和干涸墨水的潮气。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黄铜台灯。
光只照亮一小片桌面,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里。沈让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从怀里掏出赵铁城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马上打开,只是放在灯下,看着那上面被手汗浸得发软的纸面。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赵铁城保存了九年,才把它还回来。
沈让用指尖挑起信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纸页发脆,折痕处已经裂开几道细纹,像枯叶的脉络。他小心展开,把纸平铺在灯下。那七个名字还是那么触目。他父亲的笔迹从工整到凌乱,最后几个字几乎要飞出纸外,像写字的人当时已经控制不住手腕。
沈让盯着“高卫东”旁边那道用指甲刻下的深痕。那绝不是随意划的。父亲当年一定在这个名字前停了很久。他是带着某种极深的愤怒和不甘写下这几个字的。而“赵铁城”三个字列在最后面,没有记号,也没有划痕,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沈让看了一会儿,把名单重新折好,放进信封,压在台灯下面。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已经翻过那些旧书和教材。但今晚,他想再找一遍。沈让打开书架最下层那扇小门,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几摞旧报纸,一箱旧衣服,几本红皮奖状,还有几个用报纸包着的小物件。他翻得很慢,像怕错过什么极轻极小的东西。
箱子最底层,垫着一块折了角的旧军毯。沈让把军毯掀起来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角。
他停了一下,把军毯整个抽开。毯子下面,压着一个极薄的旧木盒,盒盖没有锁,只用一块皮筋箍着。沈让把木盒拿到灯下,吹掉上面的浮灰,慢慢揭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和一本极旧的农历。
笔记本他见过。就是书架上那种深蓝色硬皮本子,父亲工作用的。但这本他从未见父亲用过。因为那笔记本的后半本,被撕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残页。撕口极齐,像是有人用尺子压着,一张一张扯掉,又用橡皮把边沿擦过。
沈让翻开前面的内容。字是父亲的字。和那本旧工作笔记不同,这本记录得更有条理。每一页都有一个日期,下面是当天的调查摘要。沈让一页页看下去。第一页的日期是1983年4月14日,火灾当晚。
“到达现场时间为晚上十点四十分。火已扑灭。剧院后台地面有油状物,气味刺激。有证人称,火起来得极快,像是从后台先烧起来的。七人死亡。其中一人为纺织厂工人周国庆,另一人为针织厂女工王秀兰。临时电工一人,身份待查。”
沈让继续往后翻。父亲写得很细,几乎是记流水账。4月15日:“复勘现场。技术科小陈提取了地面碳化残渣,初步辨认有助燃剂痕迹。”4月16日:“小陈说,检测有汽油成分。报告被打回,要求重新写。小陈脸色很差,说上面找他谈过话。”
沈让的手指在“重新写”三个字上停住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姓陈的化验员,从办公室出来时垂着脑袋的样子。后来这个人被调走了。林建国补了他的位子。
他继续翻。4月18日:“刘大勇说出当晚有人往后门抬过两个铁桶。我问他记不记得人,他浑身哆嗦,只摇头。我让他明天来队里做笔录。他答应了。”4月19日:“刘大勇没来。去他家找,其母病重,他本人躲着不见。晚上他家门口有生人。我让他小心。”4月20日:“刘大勇家失火。未伤及人命。刘大勇一家搬走。他不肯再见我。”
沈让的呼吸越来越缓,像怕惊动了纸上那些字。
后面几页,父亲写到了陈德旺。4月22日:“陈德旺最初称,火灾当晚剧院后门没锁,有辆车停在外头。后改口,说那车是文化局来检查的。再问,就不再开口。我感到被人跟了。今晚回队,发现我抽屉被人动过。”
4月23日:“赵铁城让我别再查了。他说再不收手,整个队都要跟着我陪葬。我骂了他。他摔门出去。”
沈让看到这里,眼睛像被什么热热地烫了一下。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赵铁城和父亲在办公室对吼,一个怕连累所有人,一个死不肯放。后来呢?后来父亲妥协了。所有人都妥协了。只有那把火,还在烧。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剩下一页极薄的残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重得要把纸戳破:
“火不是意外,有汽油味。我找到了三个证人,他们都不敢说。我不怪他们。官太大了,谁也扛不住。我没本事把案翻过来。我把本子留下。以后谁查到这个,替我接着查。”
下面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只有沈国栋的名字,写在最底下的角落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让慢慢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指节白得像骨头。他坐了很久,直到台灯的光开始发颤,像窗外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扰动了那团极小的亮。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墙上的旧相框。父亲在相片里看着他,眉目清瘦,神情安静。那是一张人事档案用的标准照,背景灰蓝。沈让记得,父亲去照这张相时,已经被调去看守所了。
“爸。”沈让开口,嗓子干得发哑,“我找到你的本子了。”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风从旧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沈让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和名单放在一起。他关上台灯,坐在黑暗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听见楼下巷口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极短,像被风掐断的。
他知道,那个不能退的路,已经在他脚下展开了。他不会停下。1
作者大大,这一段看得好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