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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医院排查

灰烬档案

沈让把车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时,天阴得厉害,风卷着几片碎纸往门诊楼的大门里钻。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一眼。临江市人民医院是一栋五层砖楼,灰白外墙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窗户多而密,玻璃在阴天里反着冷光。楼门口人来人往,白大褂和灰外套混在一起,谁都不看谁。

苏岚跟在他身后,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张叠好的通报和一本黑色登记簿。两人穿过门诊大厅,走廊里的药水味浓得呛人,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孩子,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疲惫。

他们没在门诊区停留,直接去了四楼的外科。

外科主任办公室在走廊东头,门关着。门口的护士站里,一个短头发的小护士正在往药瓶上贴标签,见沈让亮出证件,手里的胶带机“咔”地停了一下。

“许主任在吗?”沈让问。

“在办公室。”小护士说,又补了一句,“你们是公安?”

沈让点点头。小护士看了苏岚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朝走廊那头指了指。

沈让道了声谢,带着苏岚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而清晰的声音:“进来。”

许文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张X光片。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排木框的荣誉证书,有市里的、有省里的,边角都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收拾得极整齐,听诊器、处方笺、一个白瓷笔筒,每样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白大褂穿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雪白。

他比沈让想象中要瘦一些,脸型偏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鼻梁高而直。乍一看不像个拿手术刀的人,倒像个教数学的高中老师。只有那双手不对劲。

沈让从进门起就在看那双手。瘦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皮肤因常年消毒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白。这样一双手搁在桌面上,像一件从石膏像上拆下来的部件。

“许主任,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让。”沈让亮出证件,“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许文山放下X光片,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客气地和沈让握了一下手。他的掌心干燥,指节有力,手掌接触的瞬间,沈让能感觉到对方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请坐。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许文山坐回椅子里,身子微微前倾,表情专注而温和。

沈让坐下,苏岚在旁边打开本子。沈让先问了几个程序性的问题:医院最近有没有职工失踪、发现过可疑人员、有没有存放危险药品或器械的库房失窃。许文山一一作答,语气从容,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许主任,你们医院的外科医生,平时接触截肢手术多不多?”沈让忽然问。

许文山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很稳:“要看情况。我们科去年做了十几例,大多是外伤和血管病引起的坏死。您怎么问起这个?”

沈让没回答,反而问:“您本人做这类手术多吗?”

“我做得比较多。”许文山说,“科里大部分手术都由我主刀。”

“手术用的骨锯,是什么型号?”

许文山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没料到沈让会问得这么具体。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黄色封面的器械登记册,翻到外科一页,推到沈让面前:“常规骨锯,手摇式和电动式都有。电动的那台去年坏了,一直没修好。目前主要用手摇的。”

沈让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上的器械名称和编号,没细看,只把册子轻轻合上,推了回去。他继续问:“你们科最近半年,有没有医生借过手术器械外出?或者有器械遗失的情况?”

“没有。”许文山回答得很干脆,“手术器械每天清点,科里有制度。”

苏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沈让又问了几个排班和考勤的问题,许文山让护士拿来了外科的值班表。沈让翻看了一会儿,目光在许文山名下那几行停留了几秒。周小芸案发那几天,许文山确实有手术记录。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漏洞。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许文山的右手虎口处有道极细的暗红色痕迹。那是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痕,像被极薄的刀刃划过,伤口已经合拢,表面还结着一层极细的痂皮。许文山搁在桌沿的右手不自觉地向内收了一下,像被桌角挡住了。

“许主任,你的手怎么了?”沈让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许文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下,说:“前几天做手术,针划了一下。常有的事。”

“什么时候?”

“我想想,就上星期三。”许文山说着,抬起右手端详了一眼,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一个小创口,没太在意。我们这行,手上有伤是常事。”

上星期三。沈让在心里迅速核对了一遍。周小芸的死亡时间在案发前五到七天,许文山的“上星期三”恰好落在这个时间段里。他脸上没有表露什么,只是点点头,把话题岔开。

“许主任,还有件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德旺的人?”沈让问。

许文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推了推眼镜,像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过了几秒才说:“陈德旺……这个名字有点熟。是病人吗?”

“不是。他原来在红旗剧院做会计。”

“哦,那我不认识。”许文山说,语气自然,“市里退休职工那么多,我记不太清。”

沈让盯着他,没接话。许文山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沈让清楚地记得,档案室登记本上,“许文山”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陈德旺档案的借阅栏里。

一个人如果调阅过另一个人的档案,再被问到这个人时,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除非他早就准备好了。

沈让站起身,说:“许主任,谢谢你配合。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可能还会来。”

许文山也站起来,把沈让送到门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做派。临别时,他伸出手来,沈让犹豫了半秒,也伸出手去。两只手握在一起,许文山的手指仍然干燥,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沈队长。”许文山忽然说,“希望你们早点破案。这种人在外面,对医生和病人都不安全。”

沈让微微一笑:“我们会查清楚的。”

他松开手,转身朝楼梯走去。苏岚跟上来,走了几步才低声说:“沈队,那伤口不太对劲。针划的伤口,不会那么直。”

沈让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

他快步走下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许文山右手虎口处那道伤。那么细,那么直,像尺子比着划出来的。

而许文山说,是针划的。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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