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四遍张慢阳才醒。
他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炸得跟青团炸毛时候一个德行,低头找拖鞋找了半天,最后从书桌底下勾出来套上。睡衣扣子错了一颗,他也懒得重扣,就这么歪着领口晃进了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撮翘了一早上的头发,自己对着镜子乐了,弯着眼睛含着一嘴白泡沫,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燕姨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

"起了没?粥在锅里!"
"起——了——"

他叼着牙刷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燕姨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正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哼着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哼两句忘词了又从头哼。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淡粉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上面,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套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转过身来端碗的时候,张慢阳看见她扎了个马尾——不高不低,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燕姨眼角有了几道浅浅的笑纹,笑或者说话的时候那几道纹就跟着动,让人觉得她什么表情都带着笑意似的。
脸上的皮肤白净光洁,看着跟三十出头没什么两样,可她做饭端碗的样子又利落又熟练。
有次在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喊她"小姑娘",她回来笑了半天跟张慢阳显摆,张慢阳当时心里想的是——人家也没说错。

"愣着干嘛?刷牙刷干净,牙刷戳三分钟,别糊弄。"
"知道了知道了——"

他缩回脑袋继续刷牙。
燕姨这个人就这样,嘴上从来软不下来,起床催他吃饭是吼的,提醒他刷牙是指令式的,连问他"粥咸不咸"都带着一种"你要是敢说咸我就揍你"的气势。
但是提前但是提前跟他说好要吃什么,她都会做。
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碗温度刚好不烫嘴的粥,还有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一点壳都没沾的水煮蛋,就知道燕姨几点起来的。
青团蹲在燕姨肩膀上歪头看着张慢阳喝粥,绿豆大的眼睛转来转去。燕姨伸手把青团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顺了顺它头上的小绒毛。

"别蹲那儿了,挡我端菜。"
张慢阳喝了两口粥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摁亮。锁屏干干净净,没了。那个蓝白色的面板没了,倒计时没了,连个弹窗的影子都没了。他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把每个app都点开翻了翻,什么"救世系"人间蒸发。
燕姨凑过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手机坏了?"
"……昨天有个奇怪的弹窗,说什么三天后世界末日,今天又没了。"

燕姨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端着的盘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咚"一声。

"你是不是又熬夜刷短视频刷出幻觉了?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你房间灯还亮着。"
张慢阳缩了缩脖子。
"那啥……看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你是一小会儿就到一点是吧?"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把那碟榨菜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完了还嫌不够,又把他面前的粥碗转了个方向让勺子柄正对着他。做完这些她回身去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又利落又大声,好像抹布跟她有仇似的。
张慢阳看着她的背影,那句"世界末日"堵在嘴边没往外说。说了燕姨肯定又凶他,凶完了还是会起来把热牛奶放到他桌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安安静静的。
"反正是手机,后门那条街有家修手机的,放学去看看。"


"嗯,看了跟我说。真有毛病早点修,别拖。"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拿抹布使劲蹭灶台上一个根本看不见的污渍,蹭完了转身把青团拎起来放回肩膀上,走到门口换鞋。
换鞋的时候弯腰低头,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耳边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她蹲在那儿系鞋带,侧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笑纹被早上的光照得柔柔的,嘴唇抿着,鼻子挺小巧的,怎么看都不像三十八岁的人。
张慢阳收回视线低头喝粥。
"燕姨你今天真好看。"

燕姨系鞋带的手一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别油嘴滑舌的,赶紧喝完上学。"
她声音凶巴巴的,但张慢阳看见她把头转过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青团在她肩膀上歪头啾了一声。
上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隔一会儿就摸手机出来看一眼,语文老师在讲文言文之乎者也,张慢阳把手机摆在课本底下偷偷观察——屏幕安安静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他胳膊暖洋洋的,他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乌龟。
下课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瓶水,隔壁班的男生说了句"谢谢昨天帮我妹搬书"。张慢阳接过来想半天才想起来,弯着眼睛冲人家笑了一下说没事。男生被他笑得挠了挠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慢阳已经低头画第二只小乌龟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队伍排得老长。他排在中间掏手机刷短视频,刷到狗跟猫对骂的那个笑了半天。旁边同学看见他过来往两边挪了挪空出位置,他端着餐盘坐下来。
对面女生把鸡腿夹到他碗里说吃不完。
"哦好,谢啦。"

他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弯着眼睛冲人家笑了一下。
女生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一粒米。
旁边男生接话。

"物理课听不懂我教你呗。"
这是张慢阳同桌,陈屿。
"真的啊?那太好了哥们儿!"

他伸手拍人家肩膀,眼睛弯成月牙。
虽然很有大概率,还是听不懂。
下午自习课他把手机又摸出来看最后一遍,设置、后台、权限、日志,干干净净。他想了一会儿昨天那个蓝白色面板。
"反正要真有事,再说呗。总会有办法的。"

放学后他拐去后门那条街的手机店,老板查了一圈说啥也没有,干净得很。

"可能就是哪个app的广告弹窗,弹完就没了,手机好着呢。"
张慢阳接过手机揣兜里推门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白晃晃的太阳照得他眯起眼,嘴角翘了翘。
回家推门的时候青团第一个冲过来蹲在门垫上仰头看他。燕姨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呲啦呲啦响,香味飘了一屋子。
她头都没回喊了一声。

"手机看了没?"
张慢阳换鞋。
"看了,老板说啥事儿没有。"


"那就行。洗手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转身,但张慢阳看见她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然后继续噼里啪啦翻勺。碎花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马尾跟着翻炒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张慢阳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弯着眼睛笑了。
他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锁屏干干净净。他把它往垫子底下一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薯片。
"没事就行。"


"什么没事就行?过来端菜!"
"来了来了——"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和钥匙扣上那枚月亮吊坠一个形状。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沙发垫子底下,屏幕始终没再亮起过蓝白色的光。
张慢阳晚上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刷到十一点,燕姨拿着遥控器走过来啪一下把电视关了。

"睡觉。"
"再看五分钟——"


"一分钟都不行,明早起不来你又哼哼唧唧。"
她嘴上凶巴巴的,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却顺手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展开来,往张慢阳腿上一盖。盖完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拖鞋哒哒哒踩着地板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张慢阳低头看着腿上那块毯子,笑了笑,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他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那枚月亮吊坠上,银色的表面被照得微微发亮。7
蹲蹲下一章呀,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