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楚月川和江杉爬上六楼,喘着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请问陈建国在家吗?"楚月川亮出证件,"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跟他了解一下。"
女人的脸色变了。"公安局?他犯什么事了?"
"没有犯事,只是了解一些情况。"楚月川说,"他在家吗?"
"在……在睡觉。"女人说,"他上夜班,白天睡觉。你们等一下,我去叫他。"
她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陈建国,62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穿着一件旧的背心和短裤,看起来很疲惫。他的眼睛很浑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人的呆滞。
"你们找我?"他说,声音沙哑。
"对。"楚月川说,"能进去说吗?"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让开了门。
屋子里很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是陈建国、他的妻子、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应该是他的儿子。
"坐吧。"陈建国说,自己坐在了沙发上。
楚月川和江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陈建国,"楚月川说,"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二十年前的一件事。2004年,临江化工三厂的会计李淑芬,在菜市场被人杀害。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当时全厂都知道。警察还来厂里调查过。"
"你跟李淑芬熟吗?"
"不熟。"陈建国说,"她是财务科的,我是车间的,平时没什么接触。就是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
"案发当天,你在做什么?"
"案发当天……"陈建国想了想,"我休班,在家睡觉。晚上才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陈建国说,"她那天也在家。"
楚月川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秀兰——她一直站在卧室门口,紧张地听着。
"对,那天他在家。"王秀兰说,"他休班,我们一整天都在家。"
"一整天都在家?"楚月川问,"没有出门?"
"没有。"王秀兰说,"他休班的时候,一般都在家睡觉,不出门。"
楚月川点点头,然后看向江杉。
江杉一直没说话,只是在观察陈建国。
陈建国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而且,他的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跟楚月川和江杉对视。
他在紧张。
或者,他在害怕。
"陈建国,"江杉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认识一个叫沈墨的人吗?"
听到"沈墨"两个字,陈建国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沈墨?"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江杉说,"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我没有紧张。"陈建国说,但他的嘴唇在哆嗦,"我只是……只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建国,"江杉说,"我们知道,有人在找你。一个姓沈的人,很高,很瘦,脸色很白。他在找你,已经找了很多年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对吗?"
陈建国的脸色更白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建国,"楚月川说,"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现在就走。但如果那个姓沈的人找到你,他不会像我们这样好好跟你说话。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你开口。到那时候,你想说,可能都来不及了。"
陈建国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月川和江杉,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我说。"他说,声音沙哑,"我什么都说。"
王秀兰在旁边急了。"建国!你别胡说!"
"秀兰,"陈建国看着她,"瞒不住了。都二十年了,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二十年前,也就是2004年,陈建国是临江化工三厂的车间工人。那时候,化工厂的效益不好,经常拖欠工资。陈建国家里有老有小,经济很困难。
有一天,厂长刘德海找到了他,说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他,完成之后,给他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在2004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陈建国三年的工资。
陈建国问是什么任务,刘德海说,很简单,就是"教训"一个人——财务科的会计李淑芬。
刘德海说,李淑芬发现了化工厂的一些"问题",想要举报。如果她举报了,化工厂就完了,所有人都要下岗。所以,需要有人去"教训"她一下,让她不敢举报。
陈建国犹豫了,但十万块钱的诱惑太大了。他家里急需钱——老母亲生病住院,儿子要上学,到处都要用钱。
他答应了。
刘德海给他安排了计划——在李淑芬下班回家的路上,拦住她,打她一顿,威胁她,让她不敢举报。刘德海还给他提供了一把刀,说"只是吓唬一下,别真伤人"。
但事情出了意外。
陈建国在菜市场拦住了李淑芬,想要威胁她。但李淑芬很勇敢,她不仅不怕,还大声喊"抢劫",并且想要抓住陈建国。
陈建国慌了,他怕被人发现,就拿出刀,想要吓唬李淑芬。但李淑芬还是不松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陈建国的刀刺中了李淑芬。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淑芬已经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不动了。
陈建国吓坏了,他拿走了李淑芬的钱包,伪装成抢劫杀人,然后跑了。
之后,警方抓了赵强——一个有前科的菜市场摊贩。赵强被关了几个月,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了。陈建国一直没有被怀疑。
他拿到了刘德海给的十万块钱,给老母亲看了病,给儿子交了学费。但他的心里,一直背着这个秘密,背了二十年。
"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陈建国哭着说,"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我没想到会出事。她喊抢劫,我慌了,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王秀兰在旁边也哭了,她走过来,抱住陈建国,两个人一起哭。
楚月川和江杉坐在对面,沉默着。
过了很久,陈建国才平复下来。
"刘德海,"楚月川说,"他只是让你教训李淑芬,还是让你杀了她?"
"他说只是教训一下。"陈建国说,"但我后来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会出事——他给我刀,就是想让我在慌乱中杀人。他需要李淑芬死,因为李淑芬知道太多了。但他不想自己动手,就找了我,让我当替罪羊。"
"李淑芬发现了什么?"江杉问,"化工厂的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陈建国说,"刘德海没跟我说。但我后来听说,李淑芬好像发现了化工厂在偷偷处理有毒废料,还有给官员行贿的事情。她想要举报,刘德海就……"
"有毒废料。"江杉说,"含铊废料?"
"可能是。"陈建国说,"我是车间的,不知道具体的。但我知道,化工厂那几年,确实在偷偷处理一些废料——晚上的时候,有卡车来拉,拉到江边倒掉。那些废料很臭,闻了头晕。"
江边。
含铊废料就是被倒在江边,然后被张宏远拉去填了阳光花园的花园。
一切都对上了。
"陈建国,"江杉说,"刘德海背后还有人吗?他只是一个厂长,不可能一个人决定这么多事情。"
"有。"陈建国说,"我后来听说,刘德海上面还有人——是当时的环保局局长,还有国土资源局的人。他们都收了刘德海的钱,帮他掩盖事情。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环保局局长。"楚月川说,"2004年的环保局局长是谁?"
"我查一下。"方致远在耳机里说——他一直在远程监听。
过了一会儿,方致远的声音传来:"2004年临江市环保局局长,叫马国强,今年68岁,已经退休了。2006年因为贪腐被调查,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之后就退休了。"
"马国强。"江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可能是关键。"
"还有一个人。"陈建国忽然说,"我不确定,但我好像见过。有一次,我去刘德海的办公室,看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西装,很有气派。刘德海对他很恭敬,叫他'周局'。"
"周局?"楚月川说,"周明远?"
"可能是。"陈建国说,"那时候周明远还不是国土资源局局长,是副局长。但他经常来化工厂,跟刘德海关系很好。"
周明远。
又是周明远。
从林晓燕案,到阳光花园铊中毒案,到刘德海被杀案,再到二十年前的李淑芬被杀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周明远。
而周明远,已经被抓了。
但他之前的供述,只承认了收受贿赂、违规审批,没有提到李淑芬的死,没有提到马国强,也没有提到二十年前的事情。
他在隐瞒。
"陈建国,"楚月川说,"你愿意作证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
"愿意。"陈建国说,"我瞒了二十年,够了。我愿意说,我愿意作证。只要……只要能给我一个从轻处理。"
"我们会考虑你的态度。"楚月川说,"但你杀了人,这是事实,你必须承担法律责任。"
"我知道。"陈建国说,"我愿意承担。"
楚月川站起来,对江杉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出了屋子。
楼道里很暗,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看?"楚月川问。
"陈建国说的,应该是真的。"江杉说,"他的表情、他的反应、他的细节,都不像在撒谎。而且,他说的内容,跟我们之前查到的线索,都能对上。"
"那李淑芬的案子,"楚月川说,"是刘德海指使陈建国杀的?"
"对。"江杉说,"但刘德海背后还有人——马国强、周明远,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李淑芬发现了化工厂的黑幕,想要举报,被刘德海灭口。而刘德海,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决策者是谁?"
"还不知道。"江杉说,"但周明远和马国强,应该知道。我们需要再审周明远,还有马国强。"
"好。"楚月川说,"我明天就安排。"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江杉。
"沈墨的短信,"他说,"他说陈建国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更有权势。他说的'真正的凶手',不是指动手的人,是指幕后指使者——刘德海背后的人。"
"对。"江杉说,"沈墨知道的,比我们多。他可能已经查到了幕后指使者是谁,但他没有动手——因为那个人的权势太大,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那他为什么给我们发短信?"楚月川问,"他为什么要提醒我们?"
"因为他需要我们。"江杉说,"他一个人,扳不倒那些人。他需要警方,需要法律,需要合法的途径。他在利用我们——就像他利用张宏达、利用陈默、利用张宏远一样。他把线索一点点地喂给我们,让我们去查,去抓那些人。等我们查到最顶层的时候,他可能就会出手,完成他最后的复仇。"
"那我们岂不是被他利用了?"
"是。"江杉说,"但我们也在利用他——他提供的线索,帮我们破了很多案子,挖出了很多黑幕。我们和他,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有一点不同——我们是在法律的框架内做事,而他,已经越过了法律的边界。"
"最后呢?"楚月川问,"最后,我们会抓他吗?"
江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他杀了人——杀了我养父,杀了刘德海,可能还有别人。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不管他的复仇有多么正当,他都杀了人。他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哪怕他是为了给他母亲报仇?"
"哪怕。"江杉说,"复仇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如果每个人都用复仇的名义杀人,那这个世界就乱了。法律可能不完美,可能有漏洞,但它是唯一能维持秩序的东西。如果我们连法律都不相信了,那我们跟沈墨,有什么区别?"
楚月川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走吧,回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江杉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陈建国和王秀兰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二十年的秘密,终于揭开了。
但这只是开始。
幕后的指使者,还没有浮出水面。
沈墨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而江杉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车窗外,夜色深沉,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江杉看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前面有多少黑暗,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养父,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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