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散尽,春风漫过南城老巷。
熬过漫长阴冷的冬日,光秃秃的老槐树重新抽枝发芽,细碎的槐花苞一点点缀满枝头。时序推移,距离高考越来越近,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往下跳,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试卷油墨与笔尖摩擦纸张的味道。
漫长的高三快要走到尽头。
苏晚榆的心,也慢慢归于沉静。
不再深夜对着浅蓝色铁盒反复回想过往,不再抓住那句口头约定自我慰藉,不再因为他一丝温柔便重新燃起虚妄期待。
那些翻涌过无数次的心动、忐忑、落空、委屈,没有激烈的爆发,没有痛哭的告别,就这样被她一点点,一层层,按压沉进心底最深处。
不是遗忘,是封存。
把十七年的欢喜与执念,安安稳稳沉到心底,不再拿出来反复咀嚼。
依旧每日清晨一同出门,傍晚并肩归来。
只是相处之间,分寸恰到好处。
他烦躁焦虑,她依旧安静倾听;他身体不适,她依旧会递上温水冲剂。
只是这份好,不再裹挟着滚烫的爱恋,只剩下纯粹、坦荡的挚友情谊。
陆知珩也感受得到这份变化。
愧疚还盘踞在他心底,他会下意识想要多补偿她几分,会记得给她带点心,走路会主动靠向外侧挡风。
可他分得清清楚楚,这份补偿,源于亏欠,而非心动。
春日午后,难得一节自习课放假。
老巷的槐树轰轰烈烈开满一树繁花,雪白细碎的槐花团团簇簇,风一吹,漫天花瓣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铺满整条街巷。
落英纷飞,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个盛夏,汽水冒泡,槐花飘香,少年随口说出那句凑活余生的戏言。
旧景依旧,只是人心早已辗转千回。
苏晚榆站在槐树下,仰起头,看着漫天纷飞的白色花瓣。
风卷着槐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
许许多多的回忆扑面而来。
年少懵懂的心动,大雪夜里短暂偷来的温柔,饭桌上当众划清界限的难堪,深夜电话里他毫无保留的依赖,看见他善待旁人时的心碎,还有他那句迟来的“我欠你很多”。
一幕幕,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陆知珩手里拿着两罐橘子汽水,缓步走到她身侧,罐身还带着冰凉的水汽。
和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的汽水。
“刚好小卖部买到的。”他把其中一罐递给她,语气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槐花全开了,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要高考了。”
苏晚榆伸手接过冰凉的汽水,指尖碰到罐壁,微微一凉。
易拉罐拉开,“呲”的一声轻响,气泡升腾。
一如多年前那个夏夜。
只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是啊,很快了。”她轻声应答,目光落在满树盛放的槐花上。
“考完试,我就要动身去北方。”陆知珩望着巷口的远方,眼底盛满少年人对远方的憧憬,“那边没有老槐树,也没有这样成片的槐花。”
他说起离别,语气平静。
奔赴山海,是他长久以来的执念,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苏晚榆轻轻抿了一口汽水,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不复当年怦然心动的滚烫,只剩淡淡的平和。
“祝你得偿所愿。”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暗藏的期盼。
真心实意的祝福。
陆知珩转头看向她,少女眉眼安静柔和,被漫天槐花衬得温润淡然。再也看不见从前藏在眼底的、灼灼的喜欢。
他心底那股亏欠感又漫上来,喉头微微发涩。
“晚榆,以后我去外地读书,我们还会联系的。”他低声说,“我不会断了这份情谊。”
他能许诺的,只有朋友长久的陪伴。
给不了恋人的相守,给不了那句被她珍藏许久的约定。
苏晚榆浅浅笑了笑:“嗯,我知道。”
漫天槐花簌簌坠落,落在两人脚边,铺了薄薄一层雪白。
曾经,她多么希望,眼前这个人可以留下来,留在这条老巷,留在槐花树下,兑现那句随口的玩笑。
如今她终于明白,那本就不属于他的人生。
他属于辽阔北方,属于远方的理想,属于万丈前程,不属于老巷,更不属于她。
那些被她锁在浅蓝色铁盒里的心事,那些深夜独自咽下的失落,那些大雪里短暂的美梦,那些反复珍藏的口头约定。
到此,尽数沉底。
不是消散不见,而是妥帖安放。
不再拿出来惊扰自己,也不再妄图惊扰他。
她不会告诉他,自己曾把一句戏言当成余生的盼望;
不会告诉他,无数个夜晚,她为这份求而不得辗转难眠;
不会告诉他,曾经的她,多么奢望可以成为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
全部封存在旧时光里,交给这一树岁岁盛开的槐花。
一阵春风拂过,大片槐花飘落,落在汽水罐上。
陆知珩抬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动作温和,带着补偿式的体贴,却干净坦荡,再无半分暧昧。
苏晚榆没有躲闪,安静受下这份来自挚友的善意。
时光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相识相伴十七载,最终归于干干净净的友情。
爱过,沉沦过,挣扎过,清醒过,释怀过。
轰轰烈烈的心动,最后安安静静落幕于一树盛放的槐花之下。
“花开得真好。”苏晚榆轻声感叹。
“嗯。”陆知珩应道。
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喝着橘子汽水,花瓣漫天飞舞。
没有争吵,没有告白,没有痛哭的告别。
一场盛大又安静的落幕。
少年依旧向往北国风雪,即将奔赴他光芒万丈的前路。
少女将十七年满腔心事,悄悄沉进岁月深处。
槐花年年都会盛开,老巷永远在这里。
只是那个守着口头约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留在了过往的春风里。
风过槐落,往事沉底。
往后,只做故交,不谈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