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一场大雪,落满了整座南城。
一夜风雪过后,老巷银装素裹,光秃秃的槐树枝桠积满皑皑白雪,青石板路被厚雪覆盖,踩上去松软无声,满目素白清净。
恰逢周日,难得没有补课,也没有堆积的周测。
大雪封路,街巷冷清,邻里大多闭门避寒,整条老巷安安静静,只剩下风雪簌簌飘落的轻响。
喧嚣尽数褪去,连往日旁人不绝的打趣、起哄、流言,都被这场大雪彻底隔绝。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清晨雪停,阳光穿透薄云,浅浅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白光。
陆知珩穿了黑色的羽绒服,推开家门,看见巷间茫茫白雪,眼底漾起少年难得的松弛笑意。连日紧绷的高三压力,好像被这场大雪抚平大半。
他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敲了敲。
没过片刻,苏晚榆推门而出。
一身浅色棉服,长发柔顺垂在肩头,眉眼温顺,站在一片白雪之中,干净又安静。
“出来走走吗?”陆知珩声音轻快,褪去了往日刷题的疲惫,“雪刚停,没人,清净得很。”
没有同学起哄,没有邻里调侃,没有流言蜚语,也无需刻意避嫌、恪守分寸。
这一刻,不用刻意拉开距离,不用刻意划清界限,不用提防旁人的闲话。
只有漫天落雪,寂静老巷,和独处的他们。
苏晚榆心头微动,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发出细碎软糯的声响,是冬日独有的静谧。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喧闹,整条路都属于他们。
不必错开半步的距离,不必收敛本能的亲近。
不知是大雪隔绝了世俗纷扰,还是难得的闲暇让人放松,陆知珩卸下了连日的拘谨与分寸。
他走在外侧,刻意将她护在靠院墙的里侧,挡住巷间偶尔掠过的寒风。积雪路滑,他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她的步调,温柔又细致。
从前刻意避开的肢体触碰,此刻也全然消散。
走到一处结冰的石板路段,苏晚榆脚下微微打滑,身子轻轻一晃。
这一次,陆知珩没有迟疑,没有退缩,没有刻意避嫌。
他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温热干燥,力度稳妥,稳稳将她稳住。
“小心,这里结冰了。”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微凉的空气。
掌心短暂相触的温度,顺着衣袖蔓延,烫得苏晚榆心口骤然发热。
短短一瞬的触碰,胜过千万次遥遥相望。
她垂着眼,轻轻应声:“嗯。”
扶稳她站稳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自然地微微侧身,走得离她更近了些,低声叮嘱:“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踩冰面。”
说完,他刻意在前边开路,踩实松软的积雪,踩掉路面的薄冰,一步步踏出稳妥的脚印,让她稳稳跟在身后。
阳光落满他的肩头,白雪衬得他眉眼干净温柔,褪去了所有奔赴远方的锐利,只剩下极致的温和。
这一刻的陆知珩,温柔得不像话。
是抛开所有流言、所有分寸、所有边界之后,最本能、最纯粹的温柔。
没有亲人的定义,没有朋友的界限,没有刻意的疏远,没有坦荡的划清界限。
只是单纯的、下意识的、护着她的温柔。
两人慢慢走到巷尾的老槐树下,积雪压满枯枝,素白一片,静谧无声。
陆知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漫天雪景,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松弛:“好久没这么放松了,高三这大半年,每天睁眼就是试卷、分数、志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很少这样彻底袒露疲惫。
在外永远是耀眼自律、永不松懈的优等生,只有在无人的独处里,在她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少年本该有的疲惫与松弛。
苏晚榆静静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肩线几乎相抵。
冬日的阳光温柔洒落,风雪寂静,岁月绵长。
“等考完就好了。”她轻声安慰,声音软软的,融在清冷的风里。
“是啊,考完就好了。”陆知珩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她,目光澄澈温柔,“到时候,我带你去北方看雪,比南城的雪更大、更漂亮。”
一句随口的许诺,温柔得猝不及防。
他说,带你去看雪。
不是“我们以后各自看雪”,不是“我去北方看雪”,是下意识的,想要带上她。
在这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刻,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分寸、所有的边界,尽数瓦解。
只剩下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习惯性事事带她,习惯性护着她,习惯性把她规划进自己的细碎日常里。
苏晚榆抬眸看着他眼底的微光,心口软软发烫。
她太贪恋此刻的温柔了。
贪恋这没有流言的天地,贪恋这没有距离的并肩,贪恋他不设防的偏袒,贪恋他这一刻不假思索的同行。
她清清楚楚知道,这份温柔是短暂的。
是大雪封巷、无人打扰、无需避嫌,才偶然得来的片刻温存。
等雪化风停,等街巷重回热闹,等旁人再次起哄调侃,等高三的紧绷节奏重启。
他又会变回那个清醒坦荡、恪守分寸、刻意避嫌的陆知珩。
又会一次次划清界限,一次次拉开距离,一次次告诉所有人,他们只是朋友、是亲人。
可哪怕明知是转瞬即逝的温柔,她还是忍不住彻底沉沦。
暗恋本就是这样,只要他片刻温柔,就能抵过万千次落空与心酸。
两人在槐树下静静站了许久,无人说话,却丝毫不会尴尬。
风雪静默,阳光温柔,天地素白,岁月安然。
这是他们高三最温柔、最松弛、最没有隔阂的一段时光。
没有前程的分歧,没有远近的距离,没有爱而不得的酸涩,没有当众划清界限的难堪。
只有彼此,和满目温柔雪景。
返程的时候,路面积雪融化了些许,更加湿滑。
陆知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滑倒,眼神细腻又牵挂。
快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
“刚揣的,暖暖胃。”
白色的奶糖,清甜软糯,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苏晚榆微微怔住,抬头看向他。
少年眉眼温柔,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杂念,只是单纯想给她一点甜。
她张口,含下那颗奶糖。
清甜的奶香在舌尖慢慢化开,甜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又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酸涩。
“很甜。”她轻声说。
陆知珩看着她浅浅的笑意,也跟着弯了眉眼:“喜欢就好。”
简单的对话,极致的温柔。
短暂的独处时光,像一场温柔易碎的美梦。
梦醒在夕阳西斜。
傍晚时分,阳光落幕,积雪开始消融,巷口渐渐有了邻里走动的声响,零星的闲谈声传入耳畔。
那些世俗的喧嚣、旁人的目光、需要规避的流言,尽数归来。
陆知珩眼底的松弛温柔,一点点褪去,重新恢复了清醒坦荡的模样。
两人走到两扇铁门之前,自然而然停下脚步,默契拉开了礼貌的距离。
“雪快化完了,晚上路滑,别出门了。”他温和叮嘱,分寸恰到好处。
“好。”
“我回去刷题了。”
话音落,他推门进屋,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留恋。
铁门轻轻合上,瞬间隔绝了方才所有的温柔缱绻。
巷间再次归于安静。
一场大雪,一次独处,片刻温柔,转瞬成空。
苏晚榆站在原地,舌尖的奶糖甜意还未散去,心底却慢慢漫上荒芜的空落。
她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护着她的步调,扶着她的温度,踏雪开路的温柔,许诺带她看北方雪景的随口期许,掌心奶糖的清甜。
极致温柔,真实又滚烫。
可只有她知道。
这份温柔,从来都不是偏爱。
只是无人打扰时,无需伪装的本能,是十几年情谊沉淀的习惯,是不带情爱、干净纯粹的善意。
短暂的独处偷来的温柔,抵不过世俗分寸,抵不过他的远方前程,抵不过他心底清清楚楚的朋友界定。
雪落无声,温柔短暂。
雪会化,梦会醒,分寸会归位,距离会重现。
唯有她,会永远记住这场冬日落雪,记住这段无人知晓的极致温柔。
然后继续藏好心动,收好失落,退回原位。
以挚友之名,安静目送他奔赴山海。
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是灰暗高三里唯一的糖。
可惜糖是甜的,梦是短的,结局,依旧是空的。1
大大,这章太好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