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悄无声息替换了盛夏。
几场晚风过后,老巷的燥热彻底褪去,槐树叶从浓绿慢慢转深,枝头白花落尽,只余下满巷沉静的绿意。天气日渐转凉,高三的压力如同细密的潮水,无声无息漫覆在每个少年肩头。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年。
整条老巷都安静了许多,邻里闲谈的声音少了,孩童嬉闹的动静淡了,家家户户都默契地守着一份安静,给巷里两个即将奔赴考场的孩子,留足刷题的安稳时光。
苏晚榆和陆知珩的朝夕依旧没变。
依旧是清晨同步推开家门,并肩走过青石板路上学;依旧是傍晚暮色沉沉,两人踩着余晖归巷;依旧是他肆意热闹,她安静相随。
岁月看似和过去十几年别无二致,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未来的分岔路,已经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所有安稳的朝夕,都是倒计时的温存。
周六下午,不用补课,难得空闲。
秋阳温和不灼人,透过槐树枝桠落下来,光线柔软绵长。陆知珩搬了两把小竹椅,摆在巷口树荫下,打算趁着好天气整理错题试卷。
他习惯性喊来苏晚榆。
从小到大,学习、玩耍、闲暇、忙碌,他的所有时刻,都习惯有她在身边。
不是非她不可的深爱,只是根深蒂固的习惯。
苏晚榆抱着习题册走出来时,陆知珩已经低头翻看着桌上的高校招生简章。
五颜六色的简章铺了满满一桌,全是外省重点高校的资料,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隔着山川湖海,隔着他们生活了十七年的南城。
苏晚榆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些校名,心底悄悄沉了沉。
她从来没有仔细问过他的未来。
不敢问,也怕问。
怕从他坦然的规划里,听见自己从未参与的余生。
两人安静坐了半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声响。风轻轻吹过,卷起简章边角,温柔又荒凉。
终究是陆知珩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眸望向远方的天际,眼底是少年独有的热烈与坦荡,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晚榆,我想好了以后的路。”
他语气轻快,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少年心气,热烈坦荡。
苏晚榆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脏轻轻提起,无声屏息,轻声应:“嗯,你说。”
她静静听着,心底残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
奢望他的远方,能顺带为她留一寸位置。
哪怕只是随口一提,哪怕只是一句结伴同行。
可下一秒,少年坦荡的话语,彻底打碎了她所有虚妄的期许。
“我打算冲刺北方的重点大学。”
陆知珩指尖点着简章上的校名,眉眼明亮,语气认真规划着自己的前程。
“北方城市平台大,资源好,离家远,自由。我想离开南城,出去闯一闯。大学读完打算考研,留在大城市工作,以后定居在那边。”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完整。
他的未来规划得清清楚楚。
从高考择校,到大学深造,再到余生定居,步步周全,岁岁明晰。
他规划了山川,规划了远方,规划了前程,规划了余生。
规划了独自一人、肆意坦荡的人生。
唯独从头到尾,字字句句,从未写过她。
从未想过,留在南城的她怎么办。
从未想过,十几年朝夕相伴的他们,往后如何相见。
从未想过,那条相伴十七年的青石板路,从此以后,只剩她一人独行。
他的未来盛大辽阔,人山人海,前程似锦。
唯独没有巷口的老槐树,没有朝夕相伴的旧人,没有苏晚榆。
秋风轻轻吹过,微凉的气息漫上四肢百骸。
苏晚榆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荒凉。
指尖握着的笔,几乎要攥不住。
其实她早就猜到的。
他生来热烈,心向旷野,从来不会被一条老巷、一座小城困住脚步。
他的世界本就辽阔,是她固执地停在原地,固执地以为岁岁年年皆可如常,固执地以为十七年的羁绊,足以抵过他奔赴远方的决心。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他畅谈未来的模样太过坦荡,坦荡得残忍。
陆知珩没有察觉她骤然低落的情绪,依旧兴致勃勃地和她描述自己的以后。
“等以后稳定了,我大概很少会回南城。这边发展太慢,不适合长期待。”
“到时候工作忙,估计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次。”
“以后同学聚会、老街闲谈,估计我都很少能赶上。”
他说得轻松淡然,满心都是对崭新人生的期待。
于他而言,离开南城,只是奔赴更好的人生,只是成长必经的路途。
可于苏晚榆而言,他的离开,是剥离她整个青春的天光。
她的青春,扎根在这条老巷,扎根在他的眉眼之间。
他走了,她的青春,就彻底落幕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苏晚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几乎融进秋色里。
“以后……不回来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奢望。
陆知珩想了想,摇摇头,语气坦然:“大概率不回了。回来发展有限,没必要。”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不舍。
他的未来里,没有回头路,也没有旧故人。
秋风簌簌,吹得槐叶沙沙作响。
苏晚榆忽然想起那个盛夏的夜晚,想起橘子汽水,想起晚风里那句随口的约定。
——要是以后我们都没人要,就凑活在一起过。
原来那句戏言,不仅是随口玩笑,更是遥遥无期的空话。
他的未来早已规划完毕,步步远离,岁岁无她。
所谓的凑活余生,从来不在他的人生剧本里。
只有她,傻傻珍藏数年,以此为念,以此为盼,熬过无数个暗恋煎熬的日夜。
陆知珩说完自己的规划,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她,随口问道:“你呢?你以后打算留在南城?”
苏晚榆轻轻点头,眼底一片安静的荒芜。
“嗯。”
她的根在这里,她的青春在这里,她的十七年心事在这里。
她无处可去,也不想去别处。
从前是因为贪恋他的身影,如今是因为,这里装满了她无人知晓的整个青春。
“也好。”陆知珩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松,“你性子安稳,留在家乡安稳度日,最适合你。”
他由衷觉得,这样的人生适合她。
却从未想过,她的安稳,是被迫留守。
是明知追不上他的远方,只能留守旧巷,守着回忆度日。
他以为她的留守是心甘情愿的选择。
却不知,是她万般无奈的退路。
话题落幕,巷口重新归于安静。
陆知珩重新低头刷题,心态坦荡明朗,对未来满怀热忱期待。
他的前路光芒万丈,繁花似锦。
而苏晚榆坐在他身侧,隔着咫尺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余生。
原来有些别离,从来不需要宣告。
早在他规划未来的那一刻,早在他决定远走他乡的那一刻,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的前程似锦,岁岁高飞。
她的原地停留,岁岁怀念。
秋风卷起满地细碎落叶,轻轻落在两人的习题册上。
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影子依旧相依,看上去依旧温柔静好。
可只有苏晚榆知道,他们的路,早就彻底分叉了。
他的未来宏图万丈,笔墨淋漓,写满远方与理想。
通篇盛大,字字繁华,唯独无她。
十七年朝夕相伴,岁岁相随。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单方面的奔赴。
他的人生蓝图里,从未为她预留过半分位置。
从未想过相守,从未想过羁绊,从未想过他们的以后。
风吹旧巷,槐叶飘零。
少女藏了十七年的心动与期许,在少年坦荡的未来规划里,碎得无声无息,片甲不留。
原来最深的遗憾,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决裂。
是他满心欢喜规划余生,
余生岁岁,再无旧人,再无她。7
大大,不够看,想看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