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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邻里打趣,她暗自当真

巷口槐序旧

一场夏雨洗尽了盛夏的燥热。

翌日清晨,老巷空气清冽湿润,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发亮,枝头残留的白花簌簌垂落,风一吹,细碎花瓣洋洋洒洒落满整条青石板路。

周末的老巷最是热闹。

不用赶早读、不用刷题赶进度,邻里街坊早早起身,搬着竹椅坐在巷口乘凉唠嗑,洗菜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裹着淡淡的槐香,满是温柔的人间烟火。

苏晚榆早起收拾完书桌,拎着竹篮打算去巷口小菜市买些新鲜青菜。

刚推开家门,就看见陆知珩靠在对面门框上等她。

他今日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黑发清爽利落,昨夜淋雨的疲惫早已散尽,眉眼依旧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明朗。大概是方才晨起晨跑,额前带着薄汗,周身朝气满满。

“去买菜?”他看见她手里的竹篮,自然而然迈步走到她身侧。

“嗯。”苏晚榆轻轻点头。

“刚好,我陪你。”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客套,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骨血。只要她出门,只要他得空,永远会下意识陪着她。

两人并肩沿着落满槐花的石板路往前走,步调默契,身影相依,是老巷里常年不变的风景。

巷口乘凉的几位老人一看见他们,立刻笑着招手。

“哟,这两个孩子又一块儿出门呢。”

“真是越长越般配,从小黏到大,我看着都欢喜。”

说话的是巷里最年长的李奶奶,头发花白,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目光慈祥,句句都是真心的打趣。

旁边几位街坊顺势接话,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整条巷就属你们俩最亲。”

“知珩性子跳,晚榆温柔,刚好互补,天生一对的模样。”

“等再过两年高考结束,成年了,两家干脆直接定下来,多好的缘分。”

一句句温热的调侃,轻飘飘落在风里。

于这些邻里长辈而言,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家常玩笑,是看惯了他们朝夕相伴,随口而出的美好期许。

可落在苏晚榆心底,却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她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提手,细细的藤条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勉强稳住她纷乱的心绪。

耳尖不受控制的发烫,顺着耳际一路红到脖颈。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身旁少年的反应,只能装作平静温和的模样,任由那些温柔的话语,一字一句,悄悄落在心底,被她认认真真珍藏、当真。

她太需要这些旁人的肯定了。

十七年的暗恋,太过孤单,太过渺茫。

她没有勇气告白,没有资格奢求,只能靠着旁人这些零碎的打趣、这些虚妄的般配、这些随口的期许,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底气,支撑着她继续这场无人知晓的奔赴。

旁人说他们般配,她就偷偷信几分。

旁人说他们是缘分,她就悄悄盼几分。

旁人说他们会有以后,她就默默等几分。

这些所有人都只当玩笑的话语,是她灰暗暗恋里,唯一的光。

身侧的陆知珩神色依旧坦荡松弛,半点波澜无存。

他早已听惯了这些说辞,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年年岁岁,皆是同样的玩笑。起初还会窘迫辩解,如今早已习以为常,只觉得是长辈们无聊的闲谈。

他抬手随意挠了挠头,笑着无奈开口:“奶奶们,怎么天天打趣我们啊,再说晚榆该不好意思了。”

语气轻松,眉眼澄澈,坦荡得没有半分杂念。

他永远只会顾及她会不会尴尬,却从不会多想,这些玩笑,会不会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他坦荡地将一切暧昧归为友情,坦然地将所有人的撮合当成戏言。

李奶奶笑得更欢了:“我们可没打趣,是你们俩太登对。知珩啊,你可不许欺负晚榆,这姑娘温柔懂事,陪着你从小到大,是你的福气。”

“知道啦。”陆知珩随口应着,语气熟稔又随意,“我肯定护着她。”

护着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他作为发小的承诺,是十几年亲友般的担当。

可苏晚榆偏偏贪心,偏偏自作多情,偏偏要把这份朋友间的守护,偷偷曲解成偏爱。

她悄悄抬眼,余光掠过少年干净的侧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真好啊。

哪怕只是玩笑,哪怕只是客套,哪怕只是旁人的一厢情愿。

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最亲近、最该相守的人。

两人和长辈闲聊两句,继续往菜市走去。

一路上,陆续遇见熟悉的邻里,无一例外,看见他们并肩同行的模样,都会笑着调侃两句般配、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短短一段路,数不清的打趣,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场温柔的幻境。

走到菜市入口,人来人往稍稍热闹起来,陆知珩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竹篮,单手拎着,侧身对她道:“你挑菜,我帮你拿着。”

他动作自然熟练,绅士又温柔,是刻在十几年相处里的本能。

苏晚榆站在菜摊前挑选青菜,指尖抚过鲜嫩的菜叶,心绪却迟迟无法平静。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方才邻里的玩笑话。

【天生一对】

【从小到大最般配】

【等成年就定下来】

每一句,都被她悄悄收藏,暗自当真。

她知道自己傻。

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别人随口的闲谈,是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守了这个人十七年,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岁岁年年,满眼皆是他。她的青春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心动,全部围着他打转。

她太缺一个圆满的结局,太缺一点看得见的希望。

所以哪怕是虚假的期许,哪怕是旁人的玩笑,她也甘之如饴,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陆知珩见她站在菜摊前迟迟不动,微微低头看向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少年的声音清冽温和,拉回她纷乱的思绪。

苏晚榆立刻回神,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心事,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没什么,在挑菜。”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在为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心动。

不敢告诉他,她当真了。

更不敢告诉他,她多希望这些随口的闲谈,全部都是真的。

陆知珩没有多疑,低头看着菜摊,随口帮她挑选:“这个青菜新鲜,你以前最喜欢吃这种。”

他依旧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喜好,习惯性偏爱,习惯性惦记。

可他的记得,永远坦荡无关于情爱。

买完菜往回走,路过巷口的老槐树,微风拂过,槐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陆知珩抬手,习惯性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动作温柔自然,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万次。

“别总走神。”他笑着嗔怪一句。

“嗯。”苏晚榆垂眸应声,心跳轻轻失序。

阳光下的少年温柔坦荡,眼底干净无垢,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缱绻。

他永远这样。

做尽了偏爱之事,接受尽了旁人的撮合,却自始至终,只把她当最好的朋友。

回到巷中,方才的长辈们还在乘凉闲谈。

看见他们回来,又笑着打趣:“看看这一对,连买菜都要一起,以后结婚过日子,肯定恩爱得很。”

这一次,陆知珩没有再过多辩解,只是无奈笑着摇头。

而苏晚榆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笑着,心底却悄悄把那句“以后结婚过日子”,反复默念了无数遍。

她偷偷在心里许愿。

如果可以。

如果真的有以后。

如果那句夏日的汽水约定作数。

她真的好想,和他就这样,岁岁年年,朝夕相守,如众人所愿,相伴一生。

哪怕只是凑活,哪怕只是将就。

她也心甘情愿。

可风知道,花知道,只有沉溺美梦的她不知道。

所有的暗自当真,所有的满心期许,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旁人的打趣是假的,众人的般配是虚的,少年的温柔是友情的。

唯独她的心动,她的期许,她认认真真的当真,是真真切切,覆水难收。

槐花落了满身,晚风温柔依旧。

少年不知情深,岁岁坦然如故。

少女暗自心动,岁岁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