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渐渐被暮色冲淡,落日熔金,把老巷的青瓦院墙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盛夏的黄昏最是舒服,白日灼人的热浪缓缓退去,晚风穿过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卷来清甜的槐花香,吹散一身闷燥。晚饭简单吃过,巷子里的人家纷纷搬着小板凳坐到门外乘凉,摇着蒲扇闲谈,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此起彼伏。
苏晚榆拿了零钱,打算去巷口小卖部买两瓶橘子汽水。
玻璃瓶的橘子汽水,是属于他们整个少年时代的符号。
从小时候起,每到夏天,只要傍晚得空,他们总要买上两瓶,坐在槐树下慢慢喝。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带着一点刺麻的凉意,是独属于十七岁的味道。
刚走出家门,就看见陆知珩已经站在槐树下等她。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短袖,湿软的黑发还带着水汽,几缕贴在额前。白日打球崴到的脚踝还有些隐隐酸胀,他随意靠着粗壮的树干,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看见苏晚榆出来,眼睛微微亮了亮。
“正要喊你。”
苏晚榆攥着兜里的零钱,脚步慢下来:“我准备去买汽水。”
“一起。”
两人并肩往小卖部走,地面上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小卖部的老式冰柜嗡嗡作响,掀开厚重的棉盖,白雾腾腾往上冒。玻璃瓶汽水整整齐齐浸泡在冰水里面,外壁凝满细密水珠。老板熟稔地取出两瓶橘子汽水,瓶盖“嘭”的一声被起子撬开,气泡滋滋不断往上翻涌。
冰凉的瓶身握在手心,瞬间驱散掌心的温度。
走回老槐树底下,两人并排坐在树根凸起的石墩上。
远处天边的晚霞一层层晕开,粉橙交织,漫天绚烂。巷子里人声喧闹,可槐树下这一小块地方,却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陆知珩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呛得他轻轻蹙了蹙眉,随即舒出一口长气。
“还是这个味道,多少年了都没变。”
苏晚榆捧着玻璃瓶,指尖贴着冰凉的外壁,小口抿着。橘子的甜混着碳酸的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是啊,味道没变。
变的是岁岁增长的年岁,是她心底日益沉重,不敢吐露的心意。
少年随意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瓶内气泡翻涌,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的女孩,天边晚霞落在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陆知珩低声感慨,“好像昨天我们还个子小小的,蹲在这里分喝一瓶汽水,抢瓶盖玩,一转眼,都快十八岁了。”
苏晚榆顺着他的话回想过往。
很小的时候,家境普通,零花钱不多,常常只买一瓶橘子汽水,两个人轮流喝。他总是会把大半瓶留给她;玩游戏赢了,就把闪闪发亮的金属瓶盖当做战利品送给她。那些细碎的片段,一幕一幕,清清楚楚刻在她脑海。
“嗯。”她轻轻应声,目光落在远方的晚霞,“一晃就这么多年。”
“以后上了大学,说不定就不在这座城市了。”陆知珩漫不经心地说着未来,“我想考外地的院校,想去看看别的城市。”
这句话轻轻落下,苏晚榆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她从前不是没有设想过未来,可她的幻想里,下意识把他留在这座南城,留在这条老巷。她从不敢深想,如果他离开,奔赴远方,他们之间咫尺比邻的陪伴,又该如何维系。
“要走很远吗?”她的声音很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不好说,看高考成绩。”陆知珩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依旧沉浸在对远方的憧憬之中,“外面的世界很大,总想去闯一闯。”
少年心怀旷野,目光望向山高海阔的远方。
他的未来辽阔盛大,里面有理想,有远方,有新的朋友,崭新的生活。只是在他随口描绘的蓝图里,并没有特意为她预留一个位置。
苏晚榆垂眸看着玻璃瓶上浮浮沉沉的气泡,心口泛开淡淡的涩意。
晚风卷着槐花,一朵朵落在两人的膝盖、肩头。
沉默蔓延片刻,陆知珩忽然笑了,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随性戏谑,仿佛只是随口的玩笑。
“不过话说回来。”
他微微歪头,汽水瓶子抵在膝盖上,暮色揉碎在他眼底。
“要是等到以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没人喜欢,没人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俩凑活过算了。”1
橘子汽水的回忆好戳人
轻飘飘一句话,随晚风落进苏晚榆耳朵里。
一瞬间,周遭的蝉鸣、邻里的谈笑、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仿佛全都骤然退远,世界安安静静,只剩下少年这一句戏言,在耳边反复回响。
苏晚榆浑身微微僵住,握着玻璃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瓶壁硌着掌心。
心跳轰然擂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她缓缓侧过头望向陆知珩。
少年眉眼松弛,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缱绻情意。那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是好朋友之间一句打趣的闲话,说出口,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苏晚榆当真了。
把这一句随口敷衍的假设,认认真真收进心底最深处。
十七年的暗恋,无数个隐忍克制的日夜,在这一刻,仿佛抓到了一点渺茫虚妄的盼头。
就算不是现在也好。
就算只是退而求其次的凑活也好。
至少还有这样一句约定,悬在遥遥无期的以后。
她没有接话,不敢雀跃,不敢追问,不敢确认,生怕自己流露半分欢喜,就会被他看穿心底汹涌的心事,然后笑着告诉她,只是开玩笑而已。
一旦戳破,连这点虚幻的念想,都会被剥夺。
于是她只是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瓶口的纹路。
陆知珩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被这句话弄得不好意思,低低笑了一声,抬手随意揉了揉她的头顶。
“想什么呢,吓着你了?玩笑话而已。”
“没有。”苏晚榆的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就是……在想以后。”
“以后啊。”陆知珩仰头又喝了一口汽水,望向漫天晚霞,“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说得轻巧。
可苏晚榆已经悄悄把这个“以后”,当成了自己的期许。
橘子汽水的气泡慢慢消散,甜味依旧留在舌尖。
这场发生在槐树下,被汽水与晚风见证的约定,于陆知珩,是转瞬即忘的笑谈。
于苏晚榆,是支撑她熬过无数暗恋煎熬的秘密信仰。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
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如果他真的孤身一人,那这句凑活在一起的话,还算不算数。
晚风徐徐,落槐纷飞。
少年随口一诺,少女岁岁铭记。
石墩上两个并肩的身影,浸在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里,看上去那样般配静好。
只是没有人知道,一人随口戏言,一人刻骨铭心。
这一纸没有立下字句,只存在于晚风之中的夏日约定,往后会成为一把温柔的钝刀,一遍一遍割着苏晚榆的心。
等到后来,他把相似的诺言郑重许诺给另一个女孩的时候,她才会彻底明白。
玩笑永远只是玩笑,从来不算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天边晚霞褪尽,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
陆知珩站起身,晃了晃已经快要空掉的汽水瓶。
“回去吧,天晚了。”
“嗯。”
两人并肩往巷内走,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老槐树沉默伫立,记下这个黄昏,记下橘子汽水的甜,记下那句轻飘飘的约定,也记下少女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