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宴请的包间里,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光鲜体面。
池骋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郭城宇,右手边是汪硕。这样的座次安排是汪硕自己"无意间"提的——"城宇胃不好,靠里边坐,别让服务员老从他背后过。"池骋当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还是你细心",然后顺手给郭城宇拉开了椅子。
郭城宇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在桌下碰了一下池骋的腿。池骋没动,两个人的腿就那么挨着,隔着西裤的面料,一点点温热传过来。郭城宇低头倒茶,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汪硕看见了。
他坐在池骋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没喝。他的目光越过池骋的肩膀,落在郭城宇低垂的睫毛上,然后又收回来,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池骋送的,上个月的情人节礼物。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点冷光,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池骋在跟对面一个投资方谈框架协议的事,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桌下找到了郭城宇的手。两只手交握了一下又松开,动作很快,像水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的两片叶子。但汪硕看见了——他的手在桌面上交叠着,指节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
整场酒局,汪硕表现得滴水不漏。他替池骋挡了半数的酒,笑着说"我们家这位明天早上还有会,我代他喝"。有人打趣"汪总真是贤内助",他笑着摇头,目光却扫向郭城宇的方向——那个人正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安安静静的,连余光都没往这边分一点。
"城宇,"汪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你今天怎么不喝酒?"
郭城宇抬起头,看了汪硕一眼:"胃不舒服。"
"那得注意。"汪硕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举了举,"我替你喝了。"
一仰脖,半杯红酒下去了。旁边有人叫好,汪硕笑着摆手,说"别灌我了,再喝真不行了"。他把空杯子放下的时候,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在斜对面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看见了那两下。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领带夹。
又过了十几分钟,汪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靠过去,贴着池骋耳边说了句什么。池骋皱了皱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果然有个未接来电。"王总那边的人说想跟你单独聊框架协议,在二楼小包间等你。"汪硕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帮你约的,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但他们明天要走。"
池骋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现在?"
"就十几分钟的事。"汪硕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去吧,这边我替你盯着。城宇也在,不会冷场。"
池骋看了郭城宇一眼。那人正垂着眼睛喝汤,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什么都没听见。池骋站起来,把手搭在郭城宇肩上,弯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
郭城宇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去吧。"
池骋走出包间的时候,汪硕也站了起来,笑着说"我送送你"。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汪硕送到拐角处就停了,"前面左拐第三间",他朝那头指了指,"我回去了,别让城宇一个人待太久,他胃不舒服。"
池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比我还上心。"
"他是你兄弟嘛。"汪硕笑着,抬手替池骋整了整领带,"快去吧。"
池骋转身朝走廊那头走了。汪硕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慢慢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从冰冷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然后推门进去了。
包间里,郭城宇面前的汤碗已经空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胃上,眉头微微皱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是汪硕,目光又垂下去了。
"他呢?"郭城宇问。
"去二楼谈个事,十几分钟就回。"汪硕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他坐下来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郭城宇的侧脸——苍白的,安静的,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褪了色但依然好看。
汪硕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抬手,叫了服务员。
"给郭少上一杯蜂蜜水,"他的声音妥帖而温和,"温的,别太甜。"
服务员点头去了。郭城宇睁开眼看了汪硕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但只说了句"谢谢"。
"客气什么,"汪硕笑了笑,"你是他兄弟,也就是我兄弟。"
蜂蜜水端上来的时候冒着一点热气。服务员放在郭城宇面前,杯壁上的水珠映着灯光,亮晶晶的。郭城宇端起来喝了两口。温热的甜水滑进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他把杯子放下,又靠回椅背。眼皮有点沉了,他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然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胃里泛上来一阵说不清楚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内壁往外钻。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胃病犯了,手按上去按了按,但那感觉在蔓延——从腹部到胸口,到四肢,每一块肌肉都开始发软,像被抽掉了骨头里的钢索。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想撑一下自己,滑了一下,指尖碰到面前的蜂蜜水杯,杯子倒在桌上,温热的液体淌了一桌布。
"郭少?"
旁边有人站起来。郭城宇想摆手说"没事",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软塌塌地垂下去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变成了一片暖黄色的雾。
汪硕站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他绕过桌子走到郭城宇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胃疼?"
郭城宇的脖子往一边歪,整个人朝下栽。汪硕顺势把他搂住了,手臂箍在他腰后,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头。
"他胃不好,可能老毛病犯了。"汪硕抬起头,对着包间里其他几个人露出一个抱歉又着急的表情,"我先送他上去休息一下,你们继续,别扫了大家的兴。"
有人问要不要叫池总回来。汪硕摆了摆手,"别打扰他谈正事,有我呢。"
他把郭城宇架起来。郭城宇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沙子,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汪硕身上。他的头靠在汪硕的肩膀上,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气音。汪硕低头看了他一眼——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鬓角。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哄一个睡着了的人,"我送你休息。"
他架着郭城宇走出包间的时候,手指扣在他的腰上,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人皮肤底下的颤抖。汪硕走得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扶着一个微醺的友人。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认出是池总的男朋友和池总那个形影不离的兄弟,便没有多问。
汪硕推开一间商务套房的门。里面灯光昏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暖色的台灯亮着。他把郭城宇放在床上,动作甚至称得上体贴——扶着后脑勺,慢慢放下去,像放一件知道碎了就再也粘不回来的东西。
郭城宇陷进枕头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衬衫在拖拽中蹭开了两颗扣子,领口歪到一边,露出脖颈和一小片锁骨。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往下,没入衣领遮住的地方。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一些,但还在努力聚光。
他看见了汪硕。那人正站在床边低头看他,脸上那副"关切"的面具已经摘了,剩下的表情像一池深水,看不到底。
郭城宇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气音,含混的,像被按在水里的呼救。"池……"他拼尽全力想吐出那个字,"池……"
汪硕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枕头上。很近的距离,近到郭城宇能闻见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一点红酒的气息。汪硕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越来越浓的慌张和绝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别叫他了。他一会儿就来。"
汪硕直起身。他把自己的领带解了,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金属扣碰着金属扣,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郭城宇的手指抓着床单,指甲刮过面料,发出沙沙的细响。他想翻身,想滚下床,但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沉。他只能躺着,看着汪硕把衬衫脱了,露出精瘦的肩背和腰线。
汪硕重新俯下来。他一只手扣住郭城宇的手腕按在枕头上,另一只手去解郭城宇的衬衫扣子——第一颗,第二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从容,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你知道吗,"汪硕贴着他的耳廓说,声音低得像蛇信子拂过皮肤,"他每天晚上躺在我旁边的时候,手机屏保都是你十八岁那年在海边的照片。"
郭城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喝醉了叫你的名字。他给蛇起名字叫城城。他——"汪硕的手指停下来,按在郭城宇第三颗扣子上,指腹压着那枚小小的贝壳扣,"——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也永远别想爱你。"
郭城宇的嘴唇张开着,那个"救"字卡在喉咙里,碎成一声呜咽。他的眼眶烧得发烫,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在颧骨上横着淌过去,洇进枕头里。
汪硕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只是贴着,像一个标记。
就在这时,门开了。
池骋站在门口。
他谈完事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大脑是空白的。他看见一张床,床上两个人。汪硕——他的男朋友——只穿着一件解开的衬衫,俯身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躺着,衬衫敞开着,潮红的脸侧向一边,眼泪横淌过颧骨。
池骋认出了那张脸。
郭城宇。
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在房间里闷闷地弹了一下。汪硕抬起头来看向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迷蒙变成惊讶——然后,一丝精准的、计算好的慌乱闪过他的眼睛。
他猛地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拉自己的衬衫前襟。那个动作狼狈、慌乱、像被人从温热的梦里一把拽出来。他看着池骋,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池骋……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池骋站在门口。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目光从汪硕身上移开,移到了床上的郭城宇身上。那个人也正看着他——或者试图看着他。郭城宇的手抬起来,朝门口的方向伸着,指尖颤得像风里的烛火。他的嘴唇翕动着,在发出什么声音——太轻了,太碎了,池骋听不清。
池骋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朝他伸来的、发抖的手指。他想起这只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样子,轻轻交握了一下就松开,像两片叶子碰了碰又分开。他想起郭城宇低头喝汤时弯着的嘴角。他想起自己走出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来说"去吧"。
池骋的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他转过身。走了。
他把门带上了。锁舌落进门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一记耳光。
床上,汪硕慢慢直起身来。他低头看着郭城宇——那人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指节蜷着,像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无声地念那个名字。
汪硕抬起手,用指腹蹭掉了郭城宇眼角刚溢出来的那颗泪。蹭得慢,蹭得仔细,像在擦拭一件自己打碎了的瓷器。
"听见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门关上了。"
郭城宇的手落下来。砸在床单上,手指蜷进掌心。他闭上了眼。
房间里安静下去。灯还亮着。暖气还吹着。但郭城宇开始发抖,停不下来地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细响。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两样东西——
池骋转身的背影。
和那扇门合上时的声音。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