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归城之后，心事重重

十几天的外地出差一晃而过。

纾遥先结束案件对接，踏上返程。走出高铁站，熟悉的街道、来往的行人，扑面而来全是这座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嘴角的痂已经完全脱落，那块浅浅的红印还残留在皮肤表层，医生叮嘱至少还要再静养一段时间，不能晒太阳，出门尽量戴好口罩，做好防晒。

回到自己家中，重新回归原本的生活节奏。每日依旧坚持健走和居家塑形，做饭的时候也严格忌口，辛辣、酱油重的食物一概不吃，就盼着嘴角的红印可以再淡一点。

没过两日，阿耀也结束外地公务，回到本地。

离开那座共同待过的城市，那种异乡之中暂时逃离现实的氛围感也一并消散。回到熟悉的环境，那些被出差暂时掩盖的现实，一瞬间全部重新压回两个人身上。不再是异乡深夜，可以肆无忌惮倾诉回忆、拆解误会的线上聊天。一脚踏回原来的生活，双方家庭的态度、当年的流言蜚语、那些挣脱不开的世俗枷锁，全部重新浮上心头。

微信的氛围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很少再有凌晨深夜的长篇谈心，聊天回归克制，大多是白天碎片化的简短问候，偶尔随手分享一点生活片段，却很少再触碰那些沉重的过往伤疤。

但是那一顿被拖延了两次的晚饭，始终悬在两个人心里，是一份没有兑现的约定。

阿耀这边，表面看上去从容淡然，可心底同样翻涌着无数纠结，只是金牛座的习惯，让他不会把这些挣扎写在微信上，更不会向任何人倾诉。

出差时提出喝咖啡被婉拒，他内心是失落的。他隐约察觉到纾遥在回避线下碰面，但他不愿追问逼迫，生怕逼得太紧，反而把仅存的距离彻底推远。

深夜长谈解开多年误会，年少的往事一件件被提起，他一次次坠入回忆。公交车上肩头温热的倚靠，出租屋里熬夜追剧的夜晚，还有那张他早已遗失、只保存在纾遥旧QQ里的合照，总在脑海反复浮现。他承认，自己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可只要理智回笼，现实就沉甸甸压下来。就算过往的委屈全部讲开，横在中间的难题不会凭空消失。家庭的偏见，当年舒婉晴带来的风波，长辈看重的门第权衡，全部都真实存在。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反问自己：这场见面，我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只是吃一顿饭，把没有说完的心结收尾？还是心底藏着一丝奢望，盼望能够重回到从前？

他不敢往深处期待。他清楚，倘若感情再往前跨一步，接踵而来的就是无数无法解决的困境。如果再一次投入，最后依旧没有结果，或许连眼下这种平和相处的状态，都会彻底崩塌。

他既迫切想见到真人，想亲眼看看时隔多年的她；又满心惶恐，害怕见面之后情绪失控，说出越界的话，给彼此带来新的伤害。于是他刻意守住边界，只邀约一顿晚饭，不制造暧昧，不许下任何承诺，默默把选择权交给纾遥。她向前，他便接住；她后退，他绝不纠缠。所有忐忑全部埋藏心底，简短的文字里，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天傍晚，忙完一天工作，阿耀发来消息。

【都已经回来了，之前说好的晚饭，你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

纾遥看见消息，心脏骤然收紧。

期待了那么久，可当约定真正摆到眼前，内心的忐忑不安，远远盖过了那份欢喜。

她走到镜子前，反反复复打量嘴角。红印相比在外地的时候淡了不少，可凑近细看依旧清晰可见。之前备好的新衣、香水、做过的美甲全都准备妥当，外在的一切早已就绪，唯独内心翻来覆去，始终七上八下。

她迟疑许久，斟酌过后回复：

【周四晚上可以。】

敲定赴约时间，剩下的这几天，纾遥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上班的时候可以强迫自己沉下心处理卷宗、核对材料，维持专业冷静的模样，可一旦闲下来，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向周四晚上的见面。

下班回到家，妹妹一眼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夜里客厅灯光柔和，看着她反复打开衣柜，选好一件衣服又摇摇头换下，来来回回纠结，忍不住开口调侃。

“不就是吃一顿晚饭而已，怎么搞得坐立难安。”

纾遥停下手上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掩饰自己的纷乱心绪。

“说起来简单。线上把所有误会都说开是一回事，等真正面对面坐下来，又是另一番光景。隔着屏幕什么都好说，真人相见，很多情绪、很多眼神是躲不开的。”

“还在纠结嘴角祛痣留下的印子？”妹妹看得通透。

纾遥缓缓点头。“我不希望他刚坐下，第一眼就盯住那里，直接看穿我刻意去做了手术。我更希望是慢慢被他察觉，而不是一开场就成为焦点。还有那张旧合照，我到现在还在反复犹豫，到底要不要拿出来给他看。”

“照片一直保存在你这里，什么时候给他，选择权本来就在你手上。”妹妹语气放缓，“但你心里也要清楚，就算过往全部和解，现实并不会自动消失。”

妹妹简简单单几句话，恰好戳中纾遥心底最深的顾虑。

夜深人静，房间安安静静。她重新登录尘封已久的旧QQ，调出那张当年电影院大屏幕前抓拍的合照。照片里少年少女眉眼明亮，笑得毫无顾虑。这份独属于她的珍藏，阿耀自始至终，手里没有副本。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两个人的脸庞，无数念头在心底打转。

周四越来越近。

白天在单位，她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有条不紊处理工作的法院工作人员，同事完全看不出她内心的波澜。只有等到四下无人的深夜，那些期待、惶恐、忐忑，才全部汹涌冒出来。

她无比盼望这场姗姗来迟的重逢，可心底又忍不住害怕：就算回忆万般美好，也未必能够扛得住现实的重重阻碍。距离赴约，只剩下短短三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