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隔城夜谈，旧结与少年旧事

同在一座城市，却依旧只能隔着屏幕遥遥相望。祛痣后的恢复期需要静心养护，纾遥多数夜晚待在酒店房间，避开强光，按时涂抹药膏。阿耀那边会议、应酬接连不断，常常要到深夜才能闲下来。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纾遥刚结束晚间塑形训练，洗完澡，脸上贴着轻薄的修护敷料。手机弹出阿耀的消息。

【刚散会，终于得空歇一会。】

纾遥坐在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万家灯火，慢慢敲字。

【忙完了？今天很累吧。】

【还好。】阿耀回复过来，【有时候忙到深夜，就会忍不住回想过去，很多事到现在，其实心里依旧有疙瘩。】

看到这句话，纾遥的心轻轻沉了一下。这么久，两个人一直沉浸在回暖的暧昧氛围里，刻意绕开从前那些伤人的过往：当年双方父母的反对，家里一手安排的舒婉晴，那些横在他们之间的隔阂与委屈，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摊开说透。

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阿耀，我们现在见不到面，不如趁着现在，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误会都说开吧。等到以后真的坐到一张饭桌上，就不必再被旧事绊住。】

过了一小会儿，阿耀回复。

【我也正想和你好好聊聊这些。】

聊天从当年家庭的阻挠开始。

阿耀：“那时候我家里态度很强硬。我母亲不是讨厌你这个人，更多是现实层面的考量，权衡家境、工作，认定舒婉晴才是所谓门当户对最合适的人选。很多决定，是长辈在背后推动，不是我单方面就能全部反抗。那一段时间我夹在中间，一边不愿意伤害你，一边又摆脱不掉家庭的压力，很多事情处理得十分懦弱。”

纾遥看着屏幕，指尖落在屏幕上，心底翻涌着旧情绪。

【我那时候只看得见结果。只看见舒婉晴频繁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家人不断撮合你们，我那时候很难不去胡思乱想，会觉得，是不是你内心其实也动摇过。】

阿耀：“我承认，我有过疲惫动摇的时刻，但从来没有动心于舒婉晴。和她更多是家庭安排下的应酬往来，吃饭、出席聚会，大多是长辈在场，很多场面我推不掉。外界传出来的种种绯闻、两家有意联姻的说法，大部分是两边家里向外放出的风声，并不是我个人的意愿。我没有给过她越界的承诺，只是我做得最错的地方，是没有清清楚楚、斩钉截铁对外划清界限，让你承受那么多流言和难过。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这一段话，把当年最扎心的谜团一层层拆开。

纾遥望着窗玻璃映照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嘴角伤口还在慢慢修复，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好像也跟着慢慢松解开。

【那时候我很难，一边喜欢你，一边不断接收各种各样的消息。我分不清哪些是家里的安排，哪些是你的本心。很多委屈，我那时候也不会好好说，只会憋着，最后用提分手的方式保护自己。】

阿耀：“我懂。很多误会，就是那时候一点点堆起来的。如果当初我们能够像现在这样好好沟通，或许就不会走这么多年的弯路。”

沉重的争执与委屈慢慢倾诉完毕，气氛柔和下来，思绪自然而然落到读书时期短暂同居相伴的那段时光。

阿耀发来消息：“其实我常常想起我们同居的那段时光。”

纾遥指尖一顿，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阿耀：“那时候还在念书，课业繁重。明明你都困得眼皮打架，我还非要拉着你陪我熬夜追剧。还记得吗，我们反反复复看《豪杰春香》，我还一集一集追火影的剧场版。你明明对热血动漫没有多大兴趣，却依旧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陪着我，一边打哈欠，一边陪我把剧情看完。”

看到这里，纾遥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些细碎鲜活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我当然记得。】她慢慢打字，【夜里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条毯子盖两个人，我们挤在一起，看完韩剧又接着看电影。有时候熬到太晚，直接就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那时候还是学生，不用应付社会上的琐事，上完课回到小小的出租屋，有彼此在，就已经很满足。】

阿耀：“还记得我们坐公交车出去闲逛，车厢晃晃悠悠的，你困了就把头依偎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就侧过头，小声哼着歌，尽量不动，生怕惊扰到你。一路摇摇晃晃，就觉得那样的时光特别安稳。”

纾遥看到这句话，心口软软的，仿佛又体会到当年公交车车厢里那种温热的感觉。

【记得。车厢人来人往，我靠在你肩头，听着你低声哼曲子，外界所有嘈杂都好像隔得很远，整个人完完全全可以放松下来。】

阿耀：“说起来，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好像都没有留下几张像样的合照。”

纾遥指尖顿住，敲下文字。

【唯一那一张，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电影院，对着放映厅的大屏幕抓拍下来的。】

【原来是那一张。】阿耀回复。

【那时候年少，我一时欢喜，还把这张照片设成过QQ头像。可没过多久又觉得太过张扬，怕被熟人看见，便匆匆换掉了。后来分开，我几乎把这件事都遗忘。直到时隔多年，我重新登录旧QQ，翻看历史头像记录，才又把这张照片找了回来。现在只有我这边存有，你手上是没有这张照片的。】

阿耀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那张合照弄丢了，没想到一直保存在你的旧账号里。想想也有点怅然，我这边什么都没有留存，唯独记忆还清清楚楚。”

纾遥：“是啊。明明天天守在一起，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有无数机会可以拍照留念，到头来，就只留下这么一张。分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轻易点开翻看。”

阿耀：“那段日子真的很好。没有那么多现实压力，不用应付双方家庭，不用面对门第权衡，就只是两个学生，安安稳稳守着一个小小的空间。”

纾遥：“那些日子真的太快乐。可也恰恰是拥有过那样的时光，后来分开的时候，才会加倍难受。”

阿耀：“正是因为曾经真切拥有过，这么多年，才始终没有真正放下。”

深夜的对话框，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隔着距离，反而更容易卸去面对面时情绪上头的冲动，可以平静柔软地诉说心里话。

有些心结，未必一定要面对面对峙。遥遥相隔的夜晚，反倒适合把埋藏多年的委屈、误解、怀念一一摊开。

纾遥心里清楚，旧伤痕不会聊一次就完全消失，但笼罩往事的迷雾，总算散开了。彼此终于看懂当年对方身不由己的难处。

聊到最后，阿耀发来消息。

【很多心结我们今夜先梳理开一部分。剩下的，等之后真正坐到一起见面，我们再慢慢细说。】

纾遥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镜子前，轻轻触碰嘴角位置还在恢复的伤口。

外在的印记在慢慢修复，心底积压多年的疙瘩，也在今夜的长谈里，一点点被抚平。

两个人依旧身在同一个城市，却未曾相见。

一个默默修复容貌，一个困于公务缠身。

隔着屏幕解开旧误会，回味学生时代同居、公交出游那些温热琐碎的过往，内心对那场姗姗来迟的重逢，愈发期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