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氏案件搁置之后,南城正式入秋。连日秋风秋雨,褪去了夏日燥热,也带来了绵长的清冷与沉寂。
褪去高强度庭审鏖战、摆脱全网舆论围剿、卸下案件重压的纾遥,看似终于迎来了松弛安稳的日常,可心底积攒的郁结与浮躁,却久久无法散去。
这两年,她活得太过紧绷。从绝境接案、日夜攻坚、舆论围剿、体面退场,再到默默目睹心血倾覆、局势崩盘、束手无策,层层压力与情绪积压心底,无人排解。表面依旧清冷通透、从容淡定,待人接物依旧温柔有度、体面周全,可只有独处之时,她才会察觉,自己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浮躁难安、郁结不散。
她放不下耗费一年的心血,放不下亲手铺就的生路被轻易摧毁,放不下无辜受累的千人团队,更放不下那个独自深陷绝境、负重前行的人。
为了让自己彻底沉淀心绪、抚平杂念、稳住心境,纾遥重新拾起了年少时静心修身的习惯——练字。
她特意在书房靠窗的位置,摆上古朴砚台、素色半生宣、一支狼毫软笔。每日夜深人静,结束所有工作、屏蔽所有外界纷扰,独坐灯下,磨墨铺纸,一笔一画静心临摹。繁杂工作之外,唯有笔墨书香,能让她纷乱的心,真正归于平静。
思虑良久,她最终选择抄写《上林赋》。
这篇赋文,篇幅浩大、字句繁复、章法严谨、最磨人心性。唯有沉下心、摒除杂念、凝神静气,方能落笔端正、字字工整。于当下的她而言,最需要的便是这份极致的沉静,用以剥离心底的浮躁、不甘与牵绊。
静谧秋夜,暖黄台灯洒落柔光,墨香淡淡萦绕鼻尖。窗外夜风轻拂枝叶,室内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纾遥端坐案前,屏气凝神,落笔沉稳,一字一句,缓缓书写。
起初,她只为静心渡己,想要借着繁复冗长的字句,清空心底杂念,彻底放下过往纠葛,与不甘、遗憾和解,坦然接受案件溃败的定局,彻底翻篇,回归安稳顺遂的人生轨迹。
可笔墨最是动情,人心最是念旧。越是沉静独处,越是容易被尘封的往事裹挟。日复一日的临摹,繁复字句落笔之间,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刻意封存的年少时光,不受控制地尽数翻涌而来,清晰得仿佛昨日。
她想起七年前的深秋,也是这样微凉的天气、这样静谧的夜晚。彼时她与景曜尚未分离,没有门第隔阂、没有舆论纷扰、没有生死重压、没有误会冷战。
那时的出租小屋不大,却温暖安稳。她也是这般灯下练字,性子浮躁、耐不住繁复,写不了几字便心生懈怠,撒娇偷懒。而景曜总会卸下一身疲惫,静静坐在她身侧,不吵不闹,或是翻看专业书籍,或是处理学业工作,默默陪伴。
他从不会催促她、苛责她,只会在她抬头耍赖时,抬手温柔揉散她额前碎发,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偶尔会俯身,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握笔、落笔、收锋,一字一句,耐心教她稳住心性。
晚风穿窗,夜色温柔,少年温情,岁岁安然。
那时的爱意,纯粹干净、直白热烈,没有权衡利弊、没有世俗偏见、没有恩怨纠葛、没有进退两难。只是简简单单,我陪你、我懂你、我护你,心愉于侧,岁岁相伴。
笔尖骤然一顿,墨痕在宣纸上微微晕开,打乱了工整的章法。
纾遥垂眸,看着纸上那句“色授魂与,心愉于侧”,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湿润的温热。
这七年,她拼命成长、拼命变强、拼命活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她逼着自己体面、克制、通透、放下。她独自熬过异国漂泊的孤单,熬过学业压力,熬过职场厮杀,熬过全网非议,熬过无人支撑的岁岁年年。她以为岁月磨平了所有深情,冲淡了所有执念。
可夜深落笔,墨染相思,她终于坦诚心底最真实的执念。
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景曜。
那些误会、隔阂、伤害、辜负,她早已释怀谅解。当年的赌气冷战、距离拉扯、舆论伤人,时隔七年回望,不过是年少无力的无奈与遗憾。
如今看着他孤身承压、家业飘摇、绝境无援,看着他守不住半生基业、护不住集团安稳,看着本该圆满胜局彻底崩塌,前路漆黑无望——
她终究是不忍心。
不忍心他数年打拼付诸东流,不忍心他坠入深渊一无所有,不忍心上千员工流离失所,不忍心自己一腔热血、一年心血彻底化为乌有。
练字为静心,最终,却愈发笃定了心底的不忍与深情。
墨落千行,相思暗起,执念未消,初心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