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合同签完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纾遥的团队就已经进驻景氏集团。
偌大的集团大楼,表面依旧维持着上市公司的光鲜,可内里处处弥漫着紧绷的危机感。高层之间人心浮动,银行的问询函一封接着一封送到法务部,对手在外不断放出风声,等着看景氏轰然倒塌。
景曜几乎把所有时间耗在总部会议室,应付董事会的质询,安抚合作方,稳住上千员工的军心。调取十几年前旧档案这种耗体力、耗时间的外勤,他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
于是,库房取证这件繁重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在了景母的身上。
清晨八点,地下库房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潮湿混杂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存放早年并购档案的地方,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过来。”景母伸手打开墙上老旧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一排排高高的铁皮档案柜与堆积如山的纸箱。今天她换下了精致的高跟鞋,脚上穿着一双朴素的平底皮鞋,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全然没有往日豪门夫人的姿态。
纾遥戴上一次性手套,目光扫过满目杂乱的档案,神色冷静。
“08到12年旧城并购项目,立项批复、土地权属材料、董事会会议纪要、资金审批凭证,优先找这四类。很多纸质文件没有电子化,只能人工翻找。”
景母点点头,伸手搬过一箱落满灰尘的档案:“我对那几年的人事还熟悉,哪些柜子放什么,我大概还记得,我帮你一起找。”
两个人便分头站在档案堆之间,一箱一箱拆开,一页一页翻看泛黄的纸张。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
纾遥弯着腰,蹲在地上翻看底层纸箱,专注得几乎忘记周遭一切。指尖抚过那些边角脆化的旧文件,脑海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走神。
她会想起很多年前,大四那个冬天,出租屋里暖气不足,景曜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取暖。
那些画面很清晰,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她心底清清楚楚,那份感情没有彻底消亡。看到景曜连日熬得眼底发青的照片,听到景母随口说起他夜夜在办公室过夜,她心里会泛起一阵钝钝的心疼。
可她马上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她是代理律师,不能允许私人情绪干扰判断。
“纾遥,你歇一会儿吧。”景母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看见纾遥一直弯腰,肩膀绷得很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从早上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一口水都没喝。”
纾遥抬起头,稍稍舒展酸胀的脖颈,淡淡笑了笑:“没事,景夫人。越早把关键证据找出来,我们手里的筹码就多一分。”
景母把一瓶温水递到她手里,眼神里是真切的体恤,不再只有求人办事的客套:“案子要打三年,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身体垮掉,一切都无从谈起。当年……当年要是我能多懂一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般局面。”
这句话轻轻落在空气里,终于触碰到尘封的过往。
纾遥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景母,没有流露出怨恨,也没有顺势倾诉当年受过的委屈,语气平和克制:“过去已经无法改写,我们把全部精力放在眼下的案子上就好。”
景母望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她本以为,纾遥心里必定攒着满腔怨气,会借机流露、会为难她们母子。可现实恰恰相反,这个女孩受过伤害,却不愿沉溺于怨恨。
临近下午三点,库房的铁门被推开。
景曜忙完一场董事会,抽空过来。一身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没有系得十分规整,眼底浓重的黑眼圈藏不住连日的疲惫。
他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纾遥身上。看见她满身薄灰,脸色略带倦容,心口不由得一揪。
“进度怎么样?”他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纾遥站直身体,把手里整理出来的几份复印件递过去,完全就事论事:
“找到了一部分项目立项材料,但是核心的资金终审签字页不在这一片库房,推测存放在老行政楼的顶楼档案室,明天需要安排安保人员开门清查。”
景曜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指尖触到那些泛黄的纸页。他多想多说几句,想问她累不累,想解释七年前那场误会,想说出埋藏多年的对不起。
可是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如今身份横在中间,任何私人的倾诉,都像是利用绝境,索取她的心软。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回归工作:“我今晚就安排行政部,明天顶楼档案室全部对你们开放,所有人听你们调度。辛苦你们两位。”
景母在一旁看得分明,轻轻开口:“总部那么多事,你不用总往这边跑,这边有我陪着纾遥。”
“我只是过来看看。”景曜又看了纾遥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东西,思念、愧疚、疼惜,转瞬又收敛干净,“集团还有会,我先回去。妈,你多留意,别让纾遥过度劳累。”
这句嘱托说得很轻,只有景母听得懂里面藏着的关心。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库房。铁门关上,库房重新回到安静之中。
纾遥望着铁门的方向,安静几秒,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
夜色慢慢降临,第一天库房取证结束。
回到律所已经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下纾遥一个人。桌上摊满今天筛选出来的卷宗材料。手机弹出景曜发来的微信,通篇只有工作内容。
【景曜:顶楼档案室已经通知到位,明天早上九点可以进入。如果调取材料遇到任何阻碍,直接联系我。】
没有多余问候,没有半句私人寒暄。
纾遥盯着屏幕,心底五味杂陈。她能想象,他结束一整天高压会议之后,还要记挂这边取证的进度。
她指尖敲击屏幕,回复得简洁而职业:
【收到,明天按计划推进。】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推到一边,重新埋首案卷。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接案后的第二十一天,风波骤然袭来。
对手公司暗中操控网络,开始散布流言。
网上出现大量匿名帖子,刻意扒出纾遥和景曜年少恋爱的旧事,大肆渲染:纾遥是景曜的旧情人,接下案件是出于私情,办案不可能保持客观公正。
流言越传越广,很快扩散到法律圈内。律所内部的合伙人专门找纾遥谈话,神色凝重。
“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如果继续代理,对你个人执业声誉损伤很大,你要慎重考虑。”
消息同样传到景家。
景母看到那些恶意编造的帖子,气得手都在抖,立刻给景曜打电话。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污蔑纾遥!阿曜,你马上出面,发布声明澄清!不能让她平白受这种委屈!”
景曜当即就要安排公关团队对外发声,可还没有行动,纾遥的视频会议邀请弹了过来。
视频窗口打开,纾遥的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景总,景夫人,不要对外公开回应。”她开口第一句,就拦住他们想要发声的打算。
景曜眉头紧锁:“可是那些谣言在毁掉你的名声。”
“我们一旦出面澄清,等于把旧情摆到公众视野,反而坐实外界的猜想。”纾遥条理清晰地分析,“对方就是希望我们情绪失控,被舆论牵着鼻子走。交给我的团队处理,我们发律师警告函,固定造谣证据。集团只需要专心整理我们需要的那几笔财务凭证。”
景母在镜头另一端,声音带着愧疚:“都因为我们,连累你承受这些。实在不行……你可以放弃这个案子,我们绝不怪你。”
纾遥轻轻摇头,语气坚定:
“委托已经生效,现在正处在证据搜集关键期,我不会中途退出。流言只是干扰,证据才是法庭之上唯一有用的东西。”
挂断视频,纾遥连续一周熬夜。白天正常推进取证工作,晚上整理造谣帖子做公证,起草律师警告函。那些难听的揣测铺天盖地压过来,她没有向景家抱怨一句,一个人扛下全部压力。
景母几乎天天和纾遥对接材料,亲眼看着她明明承受莫大非议,依旧从容冷静,办案分毫没有松懈。内心的愧疚一天比一天深重。
转眼入冬,第一场庭审终于到来。
法院庭审大厅,对方律师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抓住证据链的缺口反复猛攻。整整一天开庭,火药味十足。
休庭走出法院,外面下起冰冷的冬雨。
台阶上雨水湿滑,寒风卷着雨丝打在人的脸上。
一审没有拿到预期的结果,局势依旧被动。
景曜、景母一行人站在台阶下,每个人心头沉甸甸。
纾遥任由冷风吹乱几缕碎发,快速复盘庭审之中暴露出来的漏洞,一条条说出接下来需要补充的十几份证据。
“今天的庭审,暴露出我们部分间接证据不够扎实。接下来,我们要找到当年项目的老经办人,获取证言笔录。难度很大,但必须做。”
景母望着雨幕之中的纾遥,低声叹息:“这条路,实在太难走。”
纾遥目光望向远处雨雾笼罩的街道,语气平稳:
“难,但不是没有出路。我们还有时间。”
回程车内,一片沉默。
第一年就这样在奔波、取证、流言、庭审受挫之中缓缓走过。
心底的爱意依旧暗流涌动,可在如山案卷和现实危机面前,只能深深藏在水面之下,绝不浮上半分。1
怎么这么好看!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