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茶社一别之后,城市又回归两座,距离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
线下见面如同一场短促的秋夜幻梦,茶烟散尽,路灯下的背影,热茶升腾的雾气,一遍遍在脑海回放。短暂相逢非但没有消解思念,反倒把心底压抑的情绪,全部搅动起来。
回到校园,纾遥重新埋进堆积如山的课业。课堂、案例研讨、图书馆自习,白天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用理性与忙碌把心绪压住。
可只要夜色降临,周遭安静下来,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秋夜的茶社。
会想起他眼底挥不去的疲惫,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路灯之下那只抬起来,又默默放下的手。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见景曜的心动,也看得见他的无力。他不是不爱,是被现实牢牢捆住。可懂得,并不代表就不会煎熬。
理智时时刻刻在耳边告诫自己:
你们没有未来。
他身后的家庭、既定的人生轨道,不是单凭一腔心意就可以推翻。继续这样遥遥惦念,只会不断消耗自己。不如慢慢抽离,把七月的相逢当成一段美好的过往,封存起来就好。
情绪却不肯听从理智的调度。
手机每一次震动,心口都会下意识轻轻一跳。看见是他发来的消息,一整天的沉闷都会淡去几分;若是久久没有消息,心底又会漫上来一层淡淡的落空。
她陷入一种清醒的沉沦。
明明看透前路坎坷,却舍不得彻底斩断这份灵魂相契的联结。
另一边,景曜的日子依旧被现实裹挟。
课程、集团事务、家族饭局轮番挤占时间。很多时候,周旋到深夜,一身疲惫回到书房,脑海里总会浮现茶社那晚的画面。
和纾遥坐在一起的那两个小时,是他那段时间为数不多不用伪装、不用权衡利弊的时刻。不必做景家的继承人,可以仅仅是景曜。
越是体会过这份松弛与懂得,回到现实,就越发觉得窒息。
家族那边关于未来的规划,也在慢慢收紧。长辈不止一次旁敲侧击提起合适的人选,谈论门第匹配,谈论商业上的互惠。每一次谈话,都像在提醒他:他的婚姻,从来不是只关乎自己的欢喜。
他无数次在深夜静坐,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
如果不顾一切和纾遥走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家族的施压,旁人的议论,事业上的掣肘。他尚且没有足够力量完全挣脱家庭的捆绑,贸然往前,最后极有可能,是把纾遥拖进一地鸡毛的困境里,受委屈,遭非议。
他舍不得让她承受这些。
可让他主动彻底放手,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剔除,他又做不到。
世间能够灵魂共振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七月那场偶然相逢,得来太过难得。
于是就卡在两难的夹缝之中。不敢靠近,不愿远离。
聊天依旧维持着旧有的节奏,不会日日闲谈,大多是深夜忙完一切之后,寥寥数语。
有时聊书中字句,有时简单问候近况,极少直白袒露思念,可字里行间,处处藏着克制的惦念。
这天夜里,已经接近凌晨。
纾遥刚刚写完一份厚厚的案例分析,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无意间翻出当时研习营拍下的照片,照片里是那幅尚未写完的《上林赋》局部。
犹豫许久,拍下一张照片,发给景曜。
照片里,宣纸字迹沉静,墨色历经夏秋,已经微微沉淀。
“整理旧物翻出来,一晃,距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快半年。”1
这种克制的思念好戳人啊
消息发送出去,她静静等待。
那边,景曜刚刚结束一场家庭的聚餐应酬,酒意浅淡,满心疲惫。看到图片,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心底重重一颤。
那卷长卷,承载了他们全部的开端。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时间过得太快。纸上写尽上林繁华盛景,却写不透人间身不由己。”
一句话,道尽两个人当下的处境。
纾遥看着屏幕,指尖停在输入框。很多话堵在胸口。想问他,难道就只能这样遥遥相望吗?想问他,有没有一瞬间,想过不顾一切。
可这些问题问出口,就是逼迫。逼迫他对抗自己的出身与现实,逼迫他给出他给不出的答案。
她不愿意做那个逼他的人。
思忖良久,她只回:“盛景易散,人心难测,我们都只能在命运划定的范围之内行事。”
景曜看见这句话,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不受这些范围束缚。
他回复:“遇见你,是我意料之外的馈赠。只是这份馈赠,生在诸多桎梏之中。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们只是两个普通学生,身后没有那么多牵绊,会不会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终于,他难得直白流露内心的遗憾。
纾遥的心轻轻往下沉。
是。如果没有那些枷锁,一切都会简单。可世间没有如果。
“我也这样想过。”她如实回复,“可人生没有假设。”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边都沉默下来。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所有煎熬,都来源于现实本身。
他们没有败给争吵,没有败给性格不合,败给的是出身,是责任,是早已被划定好的人生轨迹。
之后的一段时间,聊天变得更加稀疏。
不是不想聊,而是每一次交谈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怅惘。短暂的慰藉过后,是清醒地意识到两个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与其反复咀嚼求而不得的遗憾,索性就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偶尔朋友圈刷到对方动态。
景曜转发行业资讯,几乎看不见私人情绪;纾遥发读书笔记、练字随拍,永远安静克制。点赞都很少,彼此安静躺在通讯录,像一份只能远远安放的心事。
冬日一步步逼近,寒风凛冽,城市树木早已落尽枯叶。
某个周末,纾遥把那卷《上林赋》小心翼翼从画筒取出,铺在地板上。
数千字洋洋洒洒,写尽帝王园林的极尽繁华,文末落笔,便是盛极转衰的讽谏。
当初在南城图书馆,只是读懂辞赋的道理。走过这大半年的拉扯纠缠,如今再读,才真正读懂文字背后的苍凉。
纸上的上林,是万众向往的荣光牢笼。
现实里的他们,亦是困在各自的牢笼之中。
心动真切,相知难得,奈何前路不通。
一边贪恋这份世间难寻的懂得,一边清醒预知结局。
清醒,却又沉沦,进退维谷,万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