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慢慢向西偏移,金色的光线斜斜切过木窗,在长桌上投下梧桐枝叶斑驳晃动的影子。
老阅览室里依旧冷清,远处书架那边早已听不到人声,想来其余研习营的学员都已经结伴外出。整间屋子,仿佛只剩下纾遥与景曜两个人。
纾遥搁下笔,砚台里的墨已经慢慢敛去光泽。手腕持续悬腕太久,酸胀感顺着小臂一路蔓延上来,她微微转动手腕,骨头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
宣纸铺在桌面上,墨迹已经干透。洋洋洒洒的辞赋,从“楚则失矣,而齐亦未得也”一路铺展,笔锋时而舒展,时而收敛。
景曜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司马相如集》,书页停留在《上林赋》的注解部分。他看似在读古籍,注意力却总在不经意间,被对面女孩的动作勾过去。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孩子。
不是那种热烈张扬,一眼就能攫住所有人目光的类型。纾遥的吸引力,是向内的。安静坐着的时候,周身自带一层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可一旦开口,言语里又藏着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
刚刚那几句关于繁华与荒芜的话,还在他心底盘旋。
见她揉着手腕,景曜下意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室内的宁静:“写久了悬腕,确实费力气。”
纾遥抬眼看向他,浅浅弯了弯唇角:“习惯了。平时课业重,只有练字的时候才算真正放空。法学院的课本看多了,满脑子都是举证、归责、胜负,反倒想接触一点慢的东西。”
“法条讲对错,汉赋讲盛衰。”景曜指尖轻轻摩挲着旧书的纸边,“一个是定当下的是非,一个是写过往的兴亡,倒也算得上相通。”
纾遥心里一动。
今天接二连三,被这个陌生男生说到心坎里。
周围大多数同学,谈起法学,只会说以后高薪、体面、打官司;谈起辞赋,只拿来做朋友圈的文案。很少有人愿意把冰冷的法条和千年前的辞赋放在一处比照。
“你读经管,为什么要来文学研习营?”这一回,是纾遥主动发问。
她方才瞥见他摊开的笔记本,扉页写着经管学院的课程笔记,字迹清瘦有力。
景曜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被烈日烤得发亮的梧桐树冠,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
“算是逃一会儿。”他说得很轻,像一句私语,“家里的企业,从小到大压在头上。别人的暑假是旅行、实习、聚会,我的暑假是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表,听不完长辈的训话。”
“这二十多天研习营,是我争取来的喘息。不用看合同,不用权衡利弊,不用揣测人心。可以安安静静读几篇古书,已经很难得。”
几句话说得平淡,听不出怨怼,只余下一种长久被束缚之后的疲惫。
纾遥能够听懂。
她虽然没有家族企业的重担,可法学院同样步步严苛。想要走得稳,就要时刻克制情绪,理性优先,很多本心,都要藏起来。
“逃开一阵子,终究还是要回去。”纾遥轻声说。
“是啊。”景曜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就像上林苑,再盛大的园林,也不能永远避世。帝王终究要回到朝堂,我也要回到那些报表和谈判桌前面。”
空气安静片刻。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热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宣纸边角簌簌抖动。
纾遥伸手按住纸页,忽然想起什么,抬眼:“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景曜。”他回答。
“纾遥。”
两个名字,简简单单交付出来。没有过多寒暄,没有打探家庭背景,不问未来出路。在这间与世隔绝的老阅览室,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交换完名字,两人又重新归于安静。
景曜继续低头看书,只是阅读的效率明显降了下来。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常常飘走。他会偷偷看她垂下去的眼睫,看阳光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已经很久,会对一个刚刚认识几小时的女孩生出这么多杂念。
从小到大,身边围绕的人,大多带着目的。合作、利益、家族联姻的考量,人情往来处处是算计。他习惯了防备,习惯了观察,习惯了不轻易交付真心。
可面对纾遥,那份本能的戒备,在一点点松垮。
她没有打听他的家庭,没有好奇他的家境,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冷淡。只是平等地交谈,聊文字,聊感受,仅此而已。
夕阳慢慢下沉,暑气稍稍退却。阅览室墙上老旧挂钟,时针悄悄滑过傍晚六点。
馆内的广播系统滋啦一声响起,温和的女声响起:“各位同学,本馆即将闭馆,请带走个人物品。”
声响打破一室静谧。
景曜合上书,把古籍小心放回桌面。纾遥起身,慢慢收拢自己的笔墨,将那张巨大的临摹宣纸小心捧起来,轻轻抖落上面细微的墨屑。
“这么大一张,不好拿。”景曜见她单手很难扶住整张长卷,主动起身,伸手帮她扶住宣纸的另一端。
两只手,一左一右,共同托住写满《上林赋》的宣纸。
指尖距离很近,却没有触碰。纸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砚台石质气息,漫在两人之间。
傍晚的晚风穿窗而入,吹动纸页微微扬起。
“写得很好。”景曜由衷评价,“不仅仅是字,字里能读出你的心境。”
纾遥心里微微一暖:“只是临摹罢了。”
“临摹也难得。很多人写字,只追求外形漂亮,藏不住内心的浮躁。”
两人一同将宣纸小心对折,尽量避开字迹,叠成整齐大小。纾遥把它放进随身带来的帆布画筒里面,咔哒一声盖上筒盖。
收拾妥当,两人并肩走出老图书馆。
门外热浪褪去大半,傍晚的风穿过高大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橘红色落日悬在远处教学楼的檐角,把整条林荫道铺成暖金色。
研习营的宿舍楼和食堂,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走到分叉路口,脚步不约而同慢下来。
周围有三三两两归来的学员,说说笑笑擦肩而过。
“我往这边,去食堂。”纾遥指了指左侧的小路。
景曜看向另一边的宿舍楼方向:“我回宿舍。”
短暂沉默。明明才认识一个下午,分开的时候,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舍。
不是轰轰烈烈的心动,是那种——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就要匆匆分别的怅然。
景曜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语气保持分寸,没有过分热切:“明天下午,你还会来图书馆练字吗?”
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能听见心底那一点细微的期待。
纾遥垂眸,晚风撩动她鬓边碎发。
研习营还有二十多天。她原本并没有固定的计划,可听见这句问话,几乎没有迟疑。
“会来。”
一个简单的答复,让景曜紧绷的肩,悄悄松下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梧桐分叉路口分开。
纾遥抱着帆布画筒,沿着林荫小路走向食堂,背影慢慢融进橘色落日里。
景曜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转角树木遮挡,再也看不见。才转过身,缓步走向宿舍楼。
晚风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碎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谁也没有提微信,没有留手机号。
就这么约定了明天在老图书馆再见。
好像这个盛夏,时间是取之不尽的。好像二十余天的研习营,足够慢慢消磨,足够慢慢相识,不必急着把所有联系方式攥在手里。
可他们心里都隐隐清楚。
这场相逢,是偷来的时光。
纾遥回到食堂,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手里捏着筷子,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回放阅览室里的一幕幕。那个叫景曜的男生,沉静、克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压力。
她见过太多法学院里野心勃勃的男生,也见过很多无忧无虑的同龄人。景曜是完全不一样的一类人,看似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却处处身不由己。
而另一边,景曜回到宿舍。
研习营是两人间,室友外出逛街还没有回来。宿舍空荡荡的。他坐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却看不进去任何经管资料。
眼前反复浮现,窗边女孩执笔写字的模样,还有那一张洋洋洒洒,写满盛极而衰的《上林赋》。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一瞬间,几乎想要通过研习营学员名单去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最后还是放下。
不必急。
明天下午,老图书馆,他们还会再见。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远处校园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盛夏才刚刚走到一半,梧桐叶正盛,蝉鸣尚未衰竭。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掀开薄薄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