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风已经带着刺了。
杨博文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系鞋带,手指被风刮得发僵,鞋带打了个死结,他咬着牙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放弃,把散着的鞋带往裤腿里塞了塞。

你这样跑两步就得摔。
旁边陈默瞥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鞋带又紧了紧。

我不跑

你体育课从来不跑

我脚踝不舒服
陈默没再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球场中间走。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继续跟那只死结较劲。其实他脚踝好得很,上周体测八百米还跑了全班第三。他只是不喜欢体育课,不喜欢被分到那群人中间,不喜欢老师吹哨之后所有人像被鞭子赶着的羊一样四散开来的感觉。
但今天他坐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三分线。
——那个人又没穿校服外套。
杨博文抬头的那一秒,心里先骂了自己一句。
左奇函。二班。校篮球队首发。年级女生暗恋榜上稳居前三——杨博文是听同桌周雨提过两次才知道的,不是他特意关注。
十月的风把别人的校服外套吹得鼓鼓的,左奇函就穿一件白色短袖,站在三分线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随手往后一捋。动作很随意,像是捋了一万次,熟得不能再熟。
然后他抬手。
球在空中划的弧线很好看。杨博文不懂篮球,但他觉得那个弧线好看。球进了。
左奇函转身往回走,路过杨博文坐的那排长椅时,额发又落下来了,遮住一点眼睛。他没再捋,就这么低着头走过去,嘴角好像带着点笑。
杨博文迅速低头。
鞋带还在散着。

看什么呢?
陈默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杨博文吓了一跳,手里的鞋带差点弹到脸上。

没
他低着头,把鞋带往裤腿里又塞了塞,这次塞得更深。

你脸怎么有点红?

风刮的

风是往那边吹的,你脸朝这边。

……
陈默没再追问,但杨博文听到他笑了一声,很不厚道的那种。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体育课的内容是自由活动。杨博文一直坐在长椅上,假装看手机,其实屏幕都没解锁。他能感觉到篮球场那个方向时不时传来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进球之后的几声欢呼、哨声。
还有一次,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

杨博文?
他回头了。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色短袖胸口有一小块汗湿的印子,头发乱了一点,手里转着篮球。他在叫他。

……嗯?

你鞋带散了
左奇函说完,没等他反应,转身走回球场了。篮球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杨博文低头看自己的鞋——那根鞋带不知什么时候从裤腿里溜出来了,歪歪扭扭地搭在鞋面上,像一条故意翘起来的尾巴。
他的耳朵烧了。
不是风刮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杨博文坐在第七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桌面上拉出几道金色的条纹。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第23题,函数图像,不难。
但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式子就是错的。
他划掉,重写,又划掉。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住了笔,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能看到篮球场的一角。有人在打球,但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他收回目光,把练习册合上,重新翻开,从第一题开始做。这次他没再走神。
放学的时候陈默等他一起走。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种满银杏的路往外走,十一月还没到,叶子还是绿的,但边角已经开始泛黄了。

今天体育课那个
陈默忽然开口了

你看了左奇函挺久的

我没有

你有。你系鞋带系了三次

那是因为打了死结

你第三次根本没在系,你在看他投篮
杨博文没说话。
陈默也没再说了。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后陈默忽然笑了

行吧,左奇函确实挺好看的,我不笑话你
杨博文猛地转头看他

我什么都没说
陈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肩膀直抖
杨博文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陈默在后面追

哎你走慢点,鞋带又散了!
那天晚上杨博文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拿笔涂掉了。涂得太用力,纸都破了。
但涂掉之前的那行字,他记了一整夜:
今天有人提醒我鞋带散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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