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无声流水,在惊魂不夜楼的断壁之间不停奔涌。
岩层深处,银青交织的光晕依旧盘旋不息。
沈昭与礼温的神魂和封印牢牢熔铸一体,没有躯体,没有血肉,感受不到皮肉的冷暖,却能够清晰感知彼此魂灵的存在。两股意识缠作一团,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水流,多数时候相融不分,偶尔又会浮现出独属于二人的思绪。
深渊之下,牢笼本源从未安分。
隔上一段漫长光阴,便会掀起一轮狂暴的冲撞。漆黑的力量狠狠撞向光纹枷锁,整座岩层剧烈震颤,流转的光晕随之大幅黯淡,神魂深处传来撕磨般的痛楚。
每一次抵御,都在损耗他们本源。
熬过冲击之后,光晕又会在两道魂灵相互慰藉的意念之中,一点点缓慢复苏。
地面之上,早已换了一番光景。
曾经遍地戾气的残楼,被封印溢出的柔和本源慢慢浸润。荒芜的石缝到处钻出野草,各色细碎野花星星点点开遍断墙。旧阁楼那一堆乱石周围,也长出丛丛浅绿,风吹过,草叶簌簌作响。
岩洞依旧安在。
石缝里那株小草年复一年,春生秋枯,每到暮夏,便会开出那一树素白小花。花开,花落,周而复始。
他们隔着厚厚的岩层,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白花盛放,又看着花瓣零落入土。当年求而不得的花开,如今年年如约而至,只是他们再也没有一双手,可以轻轻抚过花瓣。
“从前总盼亲眼见它盛开。”一缕意念悠悠散开,是沈昭残留的心绪,“如今年年得见,却只剩神魂遥望。”
另一缕意念缓缓附和,是礼温的温柔,“花已经开过,愿望也算得偿。缺憾本就是世间常态。”
没有叹息,只有平静的接纳。
他们借着楼宇四通八达的石脉,感知世间朝暮。
感知朝阳穿透穹顶的缝隙,金辉洒落满地残垣;感知晚风掠过最高那座残台,卷起枯草纷飞;感知雨水落下,打湿旧阁楼歪斜的断梁;感知星子悬在高空,清辉漫过万里荒楼。
他们不能行走,不能登临高台,不能围坐篝火。
可整座惊魂不夜楼,都成了他们的眼。
悠悠千载匆匆而过。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零星的外人误入这片被遗忘的残楼。
有迷途的旅人,有追逐传闻的修行者。他们踏入这片荒芜之地,起初还会畏惧古老传说里的浩劫与凶灵。可当靠近地底通道的那一刻,狂暴的戾气尽数消散,只余下一股安稳温润的力量,抚平人心之中的惶惑。
修行者走入荒废的岩洞,看见石缝岁岁盛开的白花,看见石台上静静躺着的几块旧碎石。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两个守夜人,只当是一处受天地庇佑的灵地。
有人会在岩洞留下一束野花,而后悄然离去。
那花香顺着岩石缝隙,悠悠飘向深深的地下空腔。
光晕轻轻荡漾,像是无声的道谢。
访客来了又走,来了又走,一代又一代,来去匆匆。
而深渊之下,抗争永不停歇。
这一日,牢笼掀起一场亘古未有的猛烈冲击。
漆黑汹涌的力量自深渊底层轰然爆发,无数道新的裂痕瞬间爬满封印岩层。银青光晕被挤压得不断收缩,光芒一度微弱到近乎熄灭。神魂深处传来近乎溃散的剧痛,两股紧紧相依的魂灵,都在承受毁灭性的撕扯。
地面之上,整座惊魂不夜楼剧烈摇晃,山石滚落,不少老旧残垣轰然倾塌。岩洞之中,石缝里的白花被狂风狠狠吹落,花瓣四散飘零。
“它积蓄了千载的力量。”沈昭的意念微微震颤。
“我们快要撑不住。”礼温的意念同样带着损耗后的虚弱。
光纹枷锁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再这样被动抵挡下去,用不了多久,封印便会彻底崩碎,浩劫会再度席卷世间。
但这一回,他们不再只有硬扛这一条路。
千年来,他们的本源源源不断浸润整座楼宇,草木山石,泥土花魂,都浸染过银青微光。无数生灵的微弱生机,散落在残楼每一寸土地。
一个念头,在两道相依的魂灵之中同时升起。
“借天地万物之生,补封印之困。”
不必燃烧自身仅剩的神魂,而是接引整座残楼千百年孕育出的草木生机,汇入残破的岩层枷锁。
代价便是,他们将彻底与这片大地相融,个体的意识,会陷入漫长沉沉的休眠。
牢笼的咆哮还在深渊滚滚回荡,黑暗不断挤压收缩的光罩。
地面,风吹遍漫山遍野的花草,万千细碎的绿意,似是听见了地底的呼唤。
无数缕淡淡的生机,从荒草、野花、山石泥土之中升腾而起,如同万千流萤,穿过层层乱石缝隙,向着幽深的地下空腔,源源不绝地汇聚而去。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