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之后,禁地里的安静变得不太一样了。
像是有人在那段旋律之后把什么东西打开了,声音不再只是从石壁后面传过来,而是一层一层地渗进石头的缝隙里,被岩壁反复烘烤过后又散出来。苏熄靠在石壁上,觉得那层壳在下颌消退之后,整条左臂和颈部的沉重感都轻了一些。她不知道是壳薄了,还是那首歌留下来的一点余温还在骨头缝里散着,让那些硬化的边缘变软了一点。
凌昼坐在她旁边,掌心里那层刚刚吸过去的灰正在慢慢融入他体内的碎片。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正在适应新添进去的那一层。
“你体内的碎片现在长到什么程度了?”苏熄问。
“大约六成了。”他睁开眼,“比进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但分布比之前均匀。它不再只聚在心口那个位置了,被我吸进来的灰层铺开了,像水倒进浅盘子里,铺平了。”
“那它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贴成一颗核桃?”
“目前不会。”他说,“但铺平了不等于消失。它还在。”
苏熄把手贴在他心口偏下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隔着衣服和皮肉,她感觉不到那层碎片的具体轮廓,但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以前更平缓了一些,像是多出来的空间被填充之后,心脏搏动时不再撞到硬物了。她把掌心贴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垂在自己膝上。
“等它铺满的时候,”她说,“我们再把它拢起来,重新剥掉。”
凌昼没有说话,但他的肩头往她那边偏了一点。那一点幅度很小,像是只是靠坐的姿势发生了微调,但她感觉到了他的肩线正在往她这一侧倾斜。她也往他那边偏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压缩到了最短,肩膀贴着肩膀,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禁地里安静了一会儿,暗红色的光在石壁表面明灭着,石缝里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远处石壁后面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像有人翻了个身,把毯子重新裹紧了一些。苏熄靠着凌昼的肩,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律正在慢慢与她同步——他呼的时候她吸,她吸的时候他呼。两股气流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交错着,像两条相邻的河流在地下深处找到了同一道岩缝,水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属于哪一条。
“凌昼,”她说,“我们在这里面过了多少天了?”
“按我刻的道数,封条贴了之后十三天。封条之前还有大约七八天。加起来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她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是在用舌尖称它的重量,“我们在这里面互换了二十天的灰层和碎片。你觉得外面的人还记得我们吗?”
“三长老记得。”
“还有别人吗?”
凌昼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还有人记得。但记得和愿意开门是两回事。”
苏熄没有再问。她靠着他的肩,感觉到左臂上的壳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那些被吸走的灰层留下的空隙正在被新生的组织慢慢填补。窗外没有声音,她闭上了眼睛。
暗红色的咒文光在石壁上缓缓流动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鱼在深水里缓缓绕着圈。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坐在石台边缘,肩膀之间的空隙已经消失不见了,那两条相邻的河流在岩石深处终于找到了同一条出口,正在不急不缓地汇入同一道更宽的河道。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