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言四起

苏熄发了一夜的热。

不是淋雨着凉的那种烧，是皮肉底下有一层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她自己硬生生压回去的煞气回弹了。她躺在那张窄床上，额头烫但手脚冰凉，被子裹到下巴，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发酸。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睁着眼看屋顶，好一会儿才坐起来。窗外放晴了，昨夜那场雨把地洗得很干净。

她去饭堂的时候比平时晚了。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依然躲她，但她感觉那些目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是怕，现在除了怕，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有人在偷偷看她的脸色，像是在找什么痕迹。她没理会，走到角落坐下来。凌昼不在对面。

她一个人吃了半碗凉粥，站起来走了。走出饭堂的时候后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故意压着声音但没压住："……听说昨晚他屋里半夜亮着灯。"另一个人没接话。苏熄的脚步没停，走出了门口。

上午她没去找凌昼练剑。她去了藏书阁，绕到那排旧书架前抽出《异体录》，把整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了一件事：这本册子只有上册，后半部分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刻意取走的。她又翻到折角那页，那句"除非承接者本身也是异体"还在，但后面本来应该还有半页的内容被撕没了。她合上书放回原处，走到柜台前问老书吏："《异体录》有没有下册？"老书吏头也没抬："有。被人借走了。"

"谁？"

"不知道。上面收走的。"

上面。宗门藏书阁的"上面"只有长老院。凌昼是长老之一。苏熄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下册讲什么的？"老书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讲异体之间互相吞食的事。"说完又低下去了。苏熄走出藏书阁，外面的太阳照得地面发白，她站在台阶上被晒了几秒才感觉身上回暖。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看到走廊拐角有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看到她走过来就停了。等她走过去之后，又继续了。

她在半山腰那块青石旁边坐了一会儿。石面上的裂缝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她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凉，但不扎手。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下午她去凌昼的住处找他。门虚掩着，她敲了一下，没人应。她推了一点门缝朝里看，屋里没人，桌上一杯冷茶，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她认得那个册子的皮面——就是他在藏书阁写的那本记录。门缝里只能看到半页，上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昨夜煞气逆涌一次，约三刻。服了一丸安神散。"她的目光停在"煞气逆涌"四个字上。不是她给他的煞气逆涌，是他自己体内原来的那层。所以她给他煞气的时候他痉挛会缓解，因为新煞气填进去把底下那层压住了。但压住不等于消掉，压久了底下的东西会反扑一次，每次反扑他就要耗一次。

她轻轻把门合上，转身走了。刚走出院子就碰到了一个年长的弟子，对方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凌昼的院门，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拱了拱手走了。苏熄没有回头看她身后的门，但她知道那个弟子看到了她从凌昼的院子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饭堂里更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以前她走进来的时候大家会装忙，碗筷声很响，像是故意用声音填满躲她之后留下的空隙。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真的安静。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她走到角落坐下来，低头扒饭的时候感觉到余光里有好几道视线在往这边落，视线方向不是对着她，是对着凌昼经常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今天还是空的。她慢慢吃着那碗凉饭，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咽下去的速度跟平时一样，没有显出一丝异样。

走出饭堂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这回她听清了。那个人说："她是不是在吸师尊的修为。"另一人说："别说了……""但你看师尊这几天脸色——""我说了别说了。"然后那阵声音被她甩在了身后。

苏熄走回住处的路上没有回头看。她走进屋关了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旧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道："今日众人开始传闲话。师尊未现身。昨夜他服了安神散。下册被长老院收走。凌昼借的。"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有人看见我从他院子出来。"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不太亮，整间屋子里只有桌上那本旧本子的边缘被照出一线银白。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他会没事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某处某个人听的。

远处有极轻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慢慢走远。不知道是路过，还是在听。

第五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