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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军镇故人,夜半情深

魂断剑骨

第二十六章 军镇故人,夜半情深

镖队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青石军镇。

远远望去,军镇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盘踞在荒原上的巨兽。厚重的青石城墙高达三丈,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面已经褪色的战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城门两侧各站着四名身穿铁甲的士兵,手持长矛,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每一支靠近的队伍。

与江城镇的繁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粗粝的肃杀之气。

姜洪策马走到队伍最前方,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的腰牌,递给守门的士兵:“中原镖局,押送军用物资,这是通关文牒。”

那士兵接过腰牌和文牒,仔细查验了一番,又扫了一眼后面的骡车,点了点头:“放行!”

镖队鱼贯而入。

进入镇子后,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而敦实,多用青石垒成,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或石板。行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善茬——有腰间挂着刀的佣兵,有身上带着伤的猎人,有穿着破旧道袍的散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沙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姜洪吩咐镖师们将骡车赶到一处指定的货栈卸货,然后转头对林萧和苏晚晴说:“你们要见的人,住在镇子北边。我这边要办交接手续,你们自己去找他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破军这个人,脾气有些古怪。但他既然能连夜赶到河边救你们,说明他心里还记着你娘的情分。好好说话,应该不会有问题。”

林萧点了点头,谢过姜洪,和苏晚晴一起朝镇子北边走去。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两人来到一处占地不小的院落前。院子没有挂匾额,只在门楣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陈”字。院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嘿哈”的呼喝声,像是有人在练武。

林萧正要敲门,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个黑脸大汉大步走出来,差点撞上林萧。他愣了一下,打量了林萧一眼,然后咧嘴一笑:“你就是林萧?陈将军等你半天了,快进来吧。”

大汉领着两人穿过前院。院子里果然有人在练武——七八个壮汉正在两两对练,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林萧注意到,他们的招式虽然粗犷,但每一招都带着一股实战中磨砺出的狠辣劲儿,与宗门弟子花哨有余的剑法截然不同。

穿过练武场,大汉将两人引到后院一间书房前,敲了敲门:“将军,人到了。”

“进来。”

大汉推开门,示意两人进去。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北境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陈破军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眯着眼睛端详着那幅地图。

见两人进来,他将酒壶放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萧脸上。

“坐吧。”

林萧和苏晚晴落座。陈破军给他们各倒了一碗酒,推过来,然后自己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娘当年在这里住过三个月。”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时候她还是青云宗的剑首,路过此地,帮我们镇守了三个月的边关。那三个月里,北境的妖兽和盗匪没敢踏进青石镇一步。”

他放下酒碗,看着林萧:“你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林萧喉头微微发紧,低声说:“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破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算数。剑很快,但她从来不用剑欺负弱者。她有一次为了救一个被妖兽困住的孩子,一个人冲进兽群里,杀了七头妖兽,自己受了三处伤。回来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孩子没事就好。’”

他的目光有些深远,像是在看许多年前的那个身影。

“你娘是个值得让人记住的人。”

林萧低着头,攥紧了手中的酒碗。他从小就知道母亲是青云宗前任剑首,是剑墟守护者,但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描述过她——不是作为符号,而是作为一个人。

苏晚晴坐在旁边,看着林萧微红的眼眶,手指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手背上,无声地握着。

陈破军看了看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半晌,他放下酒碗,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推到林萧面前。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林萧抬起头,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半块古朴的铜制令牌静静躺在油布里。令牌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与姜洪给他的那半块的边缘轮廓完全吻合,一看便知是一对。

“另外半块在姜洪那儿,想必他已经给你了。”陈破军说,“合在一起,就是玄冰谷第一关卡的通行令。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玄冰谷的三道关卡,一道比一道凶险。第一关的令牌你能凑齐,但第二关、第三关的钥匙……”他顿了顿,“据我所知,分别掌握在两个人手中。一个就在北境,另一个在天机阁。”

天机阁。

林萧记住了这个名字。

“多谢陈将军。”他将令牌收入怀中,站起身,郑重地朝陈破军行了一礼,“这份恩情,我林萧记下了。等我救出我娘,一定回来当面谢你。”

陈破军摆了摆手:“谢就不用了。你要是真有心,就把你娘安全带出来,让她再来陪我喝一顿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欠我的桃花酿,已经欠了十六年了。”

林萧眼睛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

从陈家院子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北境的夜晚比南边冷得多,风里夹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林萧和苏晚晴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两边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下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十步,林萧忽然感觉身边的苏晚晴微微晃了一下。他转头看去,借着朦胧的灯火,这才发现她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他猛地想起——之前夜袭时,她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一直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两天赶路颠簸,怕是伤口早就裂开了。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林萧眉头紧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找大夫。”

“没事,小伤而已……”苏晚晴还想嘴硬,但林萧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街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医馆走去。

医馆的老大夫给苏晚晴重新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又嘱咐了几句“最近别沾水,别用力”之类的注意事项。林萧一一记下,付了诊金,将苏晚晴扶出医馆。

“看吧,真的是小伤。”苏晚晴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林萧没有回话。他沉默地拉着她,找了镇上一家客栈,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他将苏晚晴送到房门口,却没松开她的手,而是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握紧了一些。

“你以后不管受了多轻的伤,都要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不然我会担心的。”

苏晚晴怔了怔,随即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知道了,啰嗦鬼。”

林萧这才松了手,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萧。”

他回过头。

月光下,苏晚晴站在半掩的房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软软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你今天听到陈将军说起你娘的事的时候……你眼睛里是不是有眼泪了?”

林萧猝不及防,脸一热,连忙否认:“没有,那是沙子进了眼睛。”

“哦,北境的沙子可真懂事,专挑你说心里话的时候进眼睛。”苏晚晴眼中笑意更浓,“我还以为你是想到了我,才红眼睛的呢。”

“……”林萧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耳根微微发烫。

苏晚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忽然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说:“林萧,你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不管你要做什么,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知道吗?”

林萧愣愣地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银光,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像是一潭幽静的水。

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缓慢地化作一汪暖流。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苏晚晴没有退开。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她微微仰起头,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信任地看着他。

“苏晚晴。”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融化在夜色里,“我怕我会太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苏晚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好一会儿,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喜欢到拿我没办法好了。我又不会跑。”

林萧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闭着眼睛,呼吸交缠在一起,安静地站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近乎请求的温柔:

“苏晚晴,等我救出我娘……你嫁给我,好不好?”

她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笑起来,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好。但你得先好好睡觉。不然明天没精神,我可不会答应你第二次。”

林萧也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一言为定。”

夜深了。

林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怀中的半块新令牌硌着他的胸口,像是一团微凉的火焰——那是他母亲的消息,是他伸向玄冰谷的指尖。

但他脑子里盘旋不去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她说“我又不会跑”。

他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跑了,他大概会把整个北境翻过来找她吧。

他无声地笑了笑,翻了个身,枕着那句话,沉沉睡去。

而隔壁房间里,苏晚晴也把被他握过的手贴在脸侧,弯着嘴角,好半天没有睡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