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锈剑断水,夜半自鸣
林萧握着锈剑,大步走在通往青丘山的土路上。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铁匠铺,身前是冲天而起的幽蓝火光。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锈剑在手里沉甸甸的,剑柄被父亲磨得光滑温润,握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把剑在墙上挂了十六年,他从小看到大,却从来没有真正碰过。今晚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摘了下来,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诉他:带上它。
山路越来越陡,火光越来越近。
林萧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终于看清了火光的来源——剑冢的方向,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正在燃烧。那火焰没有烧着任何树木草丛,就这么凭空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山下的青丘镇。
火焰下方,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黑袍的人。
他们的打扮和序章里那个要抽林萧剑骨的老者一模一样——同样的黑袍,同样的阴冷气质,甚至连站姿都如出一辙。三人呈品字形站立,正围着剑冢中央的那块青石,似乎在检查什么。
林萧下意识地蹲下身,躲在一块岩石后面。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些人,和昨晚那只白狐有关?还是和他胸口的玉佩有关?或者是和父亲隐瞒的那些秘密有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出现在青丘山,绝对不是来赏月的。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袍人开口了。
“剑骨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另一个黑袍人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面的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血迹,还有妖气。那只狐妖应该在这里渡劫,被天雷劈中了。”
“狐妖?”第三个黑袍人冷哼一声,“区区一只畜生,也配沾染剑骨的气息?剑骨是剑墟钥匙,只有剑墟守护者的血脉才能承载。那只狐妖多半是被剑骨的气息吸引过来的,想借着月华之力炼化它。”
“那剑骨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剑骨的气息是从山下那个镇子里传来的。”第一个黑袍人站起身,目光投向青丘镇的方向,“那个铁匠铺里,住着一个少年。十六年前,剑墟守护者曾在那里出现过。”
“你的意思是……”
“剑骨,在那少年身上。”
林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在说我。
那个什么剑骨,在我身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两枚玉佩贴身放着,温温热热的,像是两块活物。他突然想起白狐说的话:“剑骨已醒,你已经不安全了。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原来如此。
原来她说的“危险”,就是这些人。
“走。”第一个黑袍人挥了挥手,“天亮之前,把那少年带回来。活的。剑骨要是损坏了,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三人身形一晃,化作三道黑烟,朝着青丘镇的方向掠去。
林萧躲在岩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等那三道黑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站起身来,手心全是汗。
他们要抓我。
他们要取我身上的剑骨。
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他是不是一直在保护我?那些年他为什么不让我碰那把剑,不让我去后山,不让我问关于娘的事?
林萧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他必须回去。
父亲还在铁匠铺里。
林萧几乎是滚下山路的。
他顾不上荆棘刮破衣服,顾不上石头硌伤脚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青丘镇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铁匠铺的门大敞着。
院子里,炉火还燃着,铁砧上放着一把打到一半的镰刀,手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但父亲不在。
地上有一摊血。
血迹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屋内,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林萧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爹!”
他冲进屋里,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倒了,墙上的挂架被扯了下来,杂物散落一地。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林铁匠正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鲜血正从那里面汩汩往外冒。
“爹!”
林萧扑过去,扔掉锈剑,双手死死按住父亲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掌,染红了他的衣袖。
林铁匠睁开眼睛,看到是林萧,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回来了啊……”
“爹!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别去了。”林铁匠抓住他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来不及了。你听我说……听我说完。”
林萧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娘……不是不要你。她是不得不走。”林铁匠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口血,“她是剑墟守护者……那些人,要抢她手里的钥匙……她把钥匙封在你骨头里,把追兵引开……一个人……一个人扛了十六年……”
“爹,你别说了,我先止血——”
“闭嘴,听我说完!”林铁匠猛地咳了两声,咳出一大口血,“那把剑……那把锈剑……是你娘留下的……它叫断水……是你娘的本命剑……你拿着它……去找你娘……她还活着……她被关在……”
话没说完,林铁匠的手突然松开了。
林萧愣住了。
“爹?”
没有回应。
“爹!”
林萧摇晃着父亲的身体,但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林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直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父亲苍白的脸上,照在他沾满鲜血的手上,照在墙角那把锈剑上。
锈剑在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光,而是从剑身内部透出来的光——暗青色,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醒了。
林萧抬起头,看着那把剑。
他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振动声,更像是一种回应——它在回应他。在回应他心中的愤怒、悲伤、和不甘。
林萧站起身,握着剑,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三个黑袍人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为首的那个黑袍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剑,又看了看他胸口的血迹,笑了。
“看来你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也好,省得我们再费口舌。”他伸出手,“把剑骨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林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剑。
锈剑上的铁锈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青色的剑刃。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想要剑骨?”
林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就用你们的命来换。”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写完,心情有点沉重。
这一章里,林萧的父亲走了。我写到他松开手的那一段时,停了很久。老实说,我挺喜欢林铁匠这个角色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守着铁匠铺,守着那把剑,守着儿子的命,守了十六年。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最后留给林萧的,也只有一句“你娘还活着”。
但这一句话,足够让林萧拿命去闯了。
关于那把剑,多说两句。断水,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后面会有解释,为什么叫断水,为什么它能在墙上挂十六年不生锈,为什么它会在林萧握住的那一刻回应他。剑有灵,它在等人。
最后,有读者可能会觉得这一章的信息量有点大——父亲死了,剑骨曝光,追兵上门,身世揭开,全都挤在同一章里。我只能说,后面还有更大的信息量在等着。这本书的节奏就是这样:不拖,不水,一章是一章的事。
如果觉得还行,点个收藏,咱们第三章见。
——题笔封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