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傍晚,陈奕恒下班之后,便匆匆赶往医院。
换上探视服,隔着ICU的玻璃,他静静望着里面毫无知觉的沈屿。仪器规律地滴滴作响,沈屿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还没待多久,负责的医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
“陈奕恒,跟你说一下,目前沈屿的治疗费用已经欠费了。如果不能尽快把费用补上,后续的监护和用药都会受到影响。”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陈奕恒心上。
他攥紧了拳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医生,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我现在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医院有规定,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延后。”医生摇了摇头,说完便转身离开。
走廊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巨大的绝望席卷而来。超市那点微薄的工资,连冰山一角都填不上,能借的人他都已经找过,处处碰壁。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胸口一阵闷痛,心脏旧疾隐隐发作。
万般走投无路之时,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张桂源。
那晚超市短暂相遇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对方曾经出手救过晕倒的自己。这是他如今能想到的,唯一的希望,可同时又满是忐忑与自卑。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再去请求那个人伸出援手。
不过萍水相逢,仅有两面之交。对方当初的善意,或许仅仅只是举手之劳,自己凭什么,再去要求对方扛起这样一笔沉重的医药费。
自尊在心底不断叫嚣,劝他不要前去自取其辱。可目光再次投向ICU的玻璃窗,想到沈屿的处境,那一点退缩又被现实狠狠碾碎。
他没有别的路可选。
陈奕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姿态卑微,他也决定,要亲自去张桂源的公司试一试。
翌日清晨。
陈奕恒早早从医院离开,换了一身干净却洗得发白的衣物。他攥着兜里皱巴巴的催费单,站在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楼下。
高耸入云的大楼气派冰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天光,来往的人个个体面从容。和一身朴素局促的他格格不入。
这里是张桂源的集团总部,是他踮起脚也触不到的世界。
陈奕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隐隐的不适,抬步走了进去。
大厅光洁明亮,安静肃穆。前台礼仪得体,却带着疏离的职业笑意。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陈奕恒指尖收紧,声音很轻:“我……我找张桂源,张总。”
前台闻言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并不像合作方或是受邀宾客,语气委婉却坚决:“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见张总。张总今天日程排满了,不接待临时访客。”
一句话,直接将他拦在了门外。
陈奕恒僵在原地,喉咙发紧。
他想解释,想恳求,可话到嘴边,全部堵在胸口。他没有身份、没有理由、没有资格。
只能默默退到大厅角落,安静站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等,总能等到他出来。
从清晨等到正午,人来人往,无数人进出大厦,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固执伫立的少年。他站得双腿发麻,心脏时不时传来微弱的悸痛,也只是咬牙忍下。
他不敢走。
走了,沈屿就真的没救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大厦玻璃穹顶落下来,亮得晃眼。
大厅人流换了一拨又一拨,陈奕恒靠在僻静的立柱旁,身形单薄得近乎落寞。长时间的站立让他双腿酸胀,心口的悸痛一阵接着一阵,他只能微微低头,借着喘息悄悄压制住不适,不敢有半点失态。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电梯叮咚一声响起。
左奇函跟着几名职员走出来,松弛随性的穿搭和职场氛围格格不入,正低头看着手机消息,准备出门吃饭。
余光扫到角落的人影,他脚步骤然顿住。
是陈奕恒。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晚超市里,拘谨道谢、眉眼干净却满身疲惫的少年。
左奇函微微蹙眉,心里满是诧异。
他犹豫几秒,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温柔又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陈奕恒猛地抬头,眼底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耳尖瞬间泛红,局促地攥紧了衣角。
“我……我来找张总。”
左奇函看着他狼狈隐忍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焦灼,瞬间猜到大概。他放轻语气:“你找他有事?”
陈奕恒唇瓣微微颤抖,难以启齿,却又走投无路,只能低声坦诚:“我有很要紧的事,求求他……能不能帮我一次。我等了一上午,前台不让我进。”
看着少年卑微无助的模样,左奇函心头微涩。
他大概能明白,能让一个人放下所有自尊、死守在这里等待的,一定是走投无路的绝境。
他沉吟片刻,温和开口:“我认识他,我帮你传话。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陈奕恒猛地抬眼,眼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弱、易碎的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轻轻点头。
左奇函叮嘱完陈奕恒,转身快步走向电梯。电梯一路向上,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区。
秘书见他过来,没有阻拦,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张桂源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微蹙,专注地处理工作。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将他周身衬得清冷疏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来人:“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去吃饭?”
左奇函走到桌前,神色收起平日的散漫,语气认真:“我在楼下大厅碰到那个少年,就是之前在超市向你道谢的陈奕恒。他一直在大厅等你,等了整整一上午。”
张桂源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落下一点墨痕。
“他来找我?”他语气略带意外。
“嗯。”左奇函点头,“看他的状态很不好,像是被逼到绝境了。前台没有预约不肯放行,他就一直站在角落死等。他说有很要紧的事想求你。”
张桂源沉默下来,脑海浮现出超市那晚少年苍白又局促的脸,还有医院门口晕倒时虚弱的模样。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他没有细说,但能放下自尊守在公司楼下,想来不会是小事。”左奇函顿了顿,客观说道,“我不劝你一定要出手帮他。只是,不妨见一面听听他想说什么,不愿帮忙,再回绝也不迟。直接让他在楼下干等,未免太过残忍。”
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空调微弱的嗡鸣。
张桂源垂下眼,思索片刻。他本不想随意卷入旁人沉重的人生,可想起少年眼底那股绝望,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左奇函。
“让他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