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香草

战场硝烟未散，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虫族溃退时留下的粘液痕迹。灰魇鸷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懒得包扎。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片被战火犁过的草地——曾经翠绿的山坡如今遍布坑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腥臭味混合的气息。

喜燚蘅坐在几步之外，白色的毛发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低头拨弄着手里一根折断的草茎，指尖微微发颤。三小时的鏖战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但他没有躺下，只是这么坐着，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仿佛连影子都不愿触碰彼此。

“灰魇鸷。”喜燚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灰魇鸷没有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羊村的大英雄也有害怕的时候？”

沉默了片刻。

“你会为了我放弃生命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却让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灰魇鸷猛地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愤怒。

他冷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刺耳：“喜燚蘅，你脑子坏掉了吧？”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只坐在地上的羊，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你以为联手打了几只虫子，我们就是朋友了？别忘了，等这场仗打完，我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你这只自以为是的羊。”

喜燚蘅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倒映着灰魇鸷狰狞的面孔。

灰魇鸷被他看得莫名烦躁，正想再补几句狠话——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没有任何预兆，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直扑两人所在的位置。那是一块被虫族酸液腐蚀脱落的岩壁碎片，足有半个房屋大小，边缘锋利如刃，投下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身形。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灰魇鸷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想躲，但长时间作战让他的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看到那块巨石越来越近，能看到石面上密布的裂纹，甚至能闻到岩石被高温炙烤后散发出的焦味。

完了。他想。没想到会死在这里，死在和一只羊并肩作战之后。

下一秒，一股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腰侧。

白色的身影几乎是弹射般扑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推向一侧。灰魇鸷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碎石硌得他后背生疼。他下意识回头——

他看到喜燚蘅张开双臂，挡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像一面脆弱的盾牌。

轰——

巨石砸落，尘土冲天而起。碎裂的石屑像子弹一样四溅，在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凹痕。灰魇鸷本能地抬手挡住脸，等他放下手臂时，眼前只剩下滚滚烟尘。

“喜燚蘅——”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尘土缓缓沉降。巨石歪斜地嵌在泥土里，边缘沾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喜燚蘅躺在距离巨石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身体蜷缩成一团，身下的草地正在被迅速洇开的鲜血染红。

灰魇鸷冲了过去，跪在他身边。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竟不知道该碰哪里。喜燚蘅的后背被飞溅的石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白色的毛发，染红了破碎的衣料，染红了灰魇鸷颤抖的指尖。

“你……”灰魇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

他没有回答。

“你他妈是个疯子。”灰魇鸷咬着牙，撕下自己的衣袖，用力压在喜燚蘅的伤口上。他的动作粗暴，手指却在发抖，“谁让你救我的？我说了我恨不得杀了你！”

没有回应。

喜燚蘅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痉挛后的残余。

灰魇鸷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

远处的战场上传来零星的爆炸声，虫族的尸体在暮色中逐渐冷却。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草地，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灰魇鸷的手掌还压在喜燚蘅的伤口上，温热的血液浸透布料，渗进他的指缝。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抬头。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

黑暗笼罩了大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