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元雪是被一阵暖意唤醒的。
不是身体的温度,不是被褥的包裹,而是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像春水融化冰面一样的暖流。她睁开眼睛,没有惊动旁边隔壁的刘彻,闭目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然后她愣住了。
空间变了。干涸的泉眼满了,清澈的泉水从泉底涌上来,泛着温润的莹光,几乎要溢出来。枯黄的灵田重新变得湿润,黑褐色的土壤散发着草木的清香。更让她惊讶的是,空间扩大了好几倍。原先的药圃、桃林、花海还在,但都变大了。桃林从一小片变成了望不到头的果林,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桃子,金黄色的、粉白色的,每一颗都饱满得快要裂开。药圃变成了整整齐齐的药材地,黄芪、当归、党参、茯苓一行一行地排开,叶片肥厚,根茎粗壮。花海之外,多出了一大片田地,土壤松软平整,像是被什么人精心翻过一样。
空间的空中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灵泉重启,空间升级。自动绑定宿主夫君刘彻,共享灵泉之力。自此灵泉之力双倍运转,空间作物可自动种植、自动收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动绑定宿主夫君刘彻。”她心里有些复杂。这口泉,她养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有绑定过任何人。在神界的时候,它只属于她一个人。现在它自己做了决定,把刘彻也算了进来。像一个一直独自流淌的泉眼,忽然认了一个人,愿意把另一半水流分给他。
她蹲在泉边,伸手碰了碰水面。水是温的,像被太阳晒暖的溪流。泉水深处有一缕很细很细的光线,缓缓地延伸出去,像是连接着什么。她顺着那缕光线感应了一下,另一端在隔壁,在宣室殿的御案上,在刘彻批奏章时搁下的那支朱笔旁边。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隔壁的灯还亮着,朱笔落在竹简上的声音还没有停。她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衣,绕过屏风,走到御案旁边。刘彻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走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批的那份奏章。奏章上写着关于边关粮草调度的内容,他批了一半,朱笔搁在砚台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和上次一样,她把空间里那股新生的暖意渡了一点过去。这一次比上次顺畅了很多,像是河道被疏通了,水流过去的时候没有阻碍。刘彻的手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的伤好了?”他问。
“好了一些。”她收回手,“灵泉空间重启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它把你绑定了。以后这个空间,算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一千二百年,她的灵泉空间头一回有了第二个主人。她站在他面前,忽然想起神界,想起长渊殿前的云海,想起她做三界最尊贵的小公主的那些日子。她在神界好好的,逍遥自在,众神见了她都要让三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西汉,会站在一个六十五岁的人间帝王面前,跟他说“灵泉空间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觉得这件事很奇妙。她活了一千二百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这种。她抿了一下嘴角,把这点心思压了下去,问他:“桃林结了很多桃子,药材也熟了。你要不要看看?”
刘彻看着她,看了两息,放下朱笔站了起来。他跟着她绕过屏风,走到她的榻边。她让他坐在榻沿上,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将意识沉入空间。她伸出手,隔空做了一个引的动作,然后——刘彻的眼前一花。空间裂开了一道口子,月光照不到的宣室殿里,忽然多出了三样东西。
一大筐桃子,堆在她脚边,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金黄的皮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一大捆药材,根茎饱满,叶子鲜绿,扎得整整齐齐,放在桃子旁边。还有一小袋稻米,颗粒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搁在药材一侧。桃子、药材、米。三样,不多不少。
刘彻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问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伸手拿起一只桃子,放在手里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那只桃子很大,几乎有他半个手掌那么重。他放下桃子,抬头看着她。她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你以前在神界,也种地?”
元雪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种。神界的灵气自然生养万物,不需要人种。这些是我空间里的,自己长出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神界的时候,我没怎么管过这些。它自己长,我就自己用。现在它升级了,自动种、自动收,我连管都不用管了。”
刘彻把那只桃子放回筐里。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辛苦”。他只是看着那三样东西——桃子、药材、米,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不用愁边关粮草了。”
元雪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玄色的常服,花白的鬓发,目光落在那袋稻米上,像在算一笔很长的账。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前在史料里读过他——穷兵黩武,晚年昏聩,逼死太子。但此刻他看着那一小袋米时的眼神,像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见了好种子。她没有把这种反差说出来,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以后还有很多。”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地上,仰着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说得很淡,像是在说“明天有雨”一样平常。她不是那种喜欢邀功的人。他沉默了片刻,弯下腰,伸出手。她看着那只干燥的、指节分明的大手,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心是温热的,轻轻一拉,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停了一息才松开。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到榻边,把那筐桃子推了推,对他说:“拿些给孩子们吧。刘弗陵还小,桃子削了皮再给他。”刘彻没有接话,但他走到门口,对内侍总管吩咐了一声。内侍总管领命去了。
她坐在榻边,拿起一只桃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滑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手背上也沾了桃汁,亮晶晶的。刘彻站在门口回过头,正好看见她用手背蹭嘴角的样子。她坐在那里,白天的端庄和神女的疏离都褪干净了,像一个小姑娘偷吃果子被逮个正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转过头继续吩咐内侍去了。
她咬着桃子,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还在,像泉底那缕刚刚涌出来的暖流,温温的,沉沉的,慢慢地渗进了什么地方。
天幕之上。
【贞观·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咬桃子蹭嘴角的女子,笑了一声:“她在神界是一千二百岁的公主,在人间蹲在地上吃桃子蹭了一手汁。朕瞧着,她好像也不急着回去。”
长孙皇后轻声道:“她说‘我在神界好好的,还是三界最尊贵的人,没想到在西汉’。但她没有叹气,也没有哭。她只是在想这件事。”魏征远远接了一句:“因为在西汉,有人给她递了桃子。”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趴在花丛里,双手托腮:“她把空间跟他共享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分给别人。”舒言推了推眼镜:“她嘴上说‘算我们两个人的了’,其实已经把自己交出去了。”齐娜轻声补充:“只是她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千古玦尘·神界】
元启看着天幕上妹妹坐在宣室殿里吃桃子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天启问他:“你不生气?你妹妹的灵泉空间被一个凡人绑定了。”元启看着那筐桃子,说:“她愿意的。”天启没有再说话。
【神隐·神界】
月曦站在天幕前,看着元雪吃桃子蹭嘴角的样子,轻轻笑了:“她在那边有人疼了。”阿音站在她身边:“你不在,也有人替她削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