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子弹击穿血肉的闷响,依旧死死卡在耳膜里。
滚烫、黏稠、带着铁锈刺骨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淹没了安德烈的所有意识。
视线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旗袍素白、眉眼清冷的女子骤然睁大的眼眸。
是卢兰。
是他护了一辈子、疼进骨血、却最终没能护住的夜莺少将。
血色车库,敌特枪口森冷,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挡身、替她接住了那枚致命子弹。
临死前的最后一眼,他看见素来沉稳克制、在枪林弹雨里从无半分怯色的军统夜莺,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翻涌出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慌乱与痛色。
她没哭,却比痛哭更让他揪心。
那句压在心底许久、来不及好好说出口的爱意,最终消散在喷涌的温热血液与无尽黑暗之中。
无尽的黑暗、无休止的轮回、反复拉扯的濒死剧痛,折磨了他整整无数个日夜。
这是他死后,唯一的梦魇。
也是他穷尽余生,最大、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唔——”
低沉沙哑的闷哼骤然破开死寂。
安德烈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
刺骨的濒死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真实得仿佛上一秒他还倒在血泊之中,生命一寸寸流逝。
可入目,却不再是阴暗潮湿、遍布硝烟血腥的废弃车库。
而是熟悉无比、精致整洁的租界总探长办公室。
暖黄的民国琉璃灯静静垂落,光线温柔洒落,将一室陈设映照得温润安稳。檀木办公桌整齐干净,文件分门别类摆放有序,窗边摆着一盆长势葱郁的绿植,微风从半开的雕花窗棂吹进来,携着上海滩初秋微凉的晚风。
空气干净清新,没有半分硝烟血腥,只有淡淡的茶香与纸张的墨香。
安德烈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温热,没有贯穿伤口,没有凝固的血痂,没有濒死的冰凉僵硬。
完好无损。
他猛地坐起身,垂眸低头,掀开衬衫下摆。
腹部平坦光洁,肌肤平整细腻,没有那道贯穿性命、刻骨致命的枪伤。
心跳骤然失控,疯狂擂动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不是幻觉。
不是死后残梦。
他真的……活过来了。
安德烈踉跄起身,大步冲到窗边,指尖微微颤抖,扶住微凉的窗沿,抬眸望向窗外。
华灯初上,十里洋场灯火璀璨,租界街道车水马龙,行人步履从容,巡捕整齐列队巡逻,一切繁华、喧嚣、暗流汹涌,皆是一九三七年的上海。
是悲剧尚未发生,血色车库牺牲之夜远远未到的那一年。
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他还好好活着、她还安然无恙、所有致命陷阱、所有绝杀布局、所有生离死别,全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前世那一场以命相护的惨烈牺牲,那一场阴阳相隔、余生永憾的别离,那一场午夜梦回反复凌迟他灵魂的绝望宿命——
这一世,他全部、统统、都要改写。
“叩、叩、叩——”
门外传来规整恭敬的敲门声,是巡捕房下属的声音,恭谨沉稳:
“总探长,晚间租界巡逻布防图纸已经整理完毕,还有最新租界人员异动情报,为您放在桌上了。”
“知道了。”
安德烈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下属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安德烈缓缓转身,目光落回桌面。
桌面上静静摆放着民国特制的轻薄平板电脑,侧边放着一台精致小巧的智能手机,旁边还有一台办公电脑。
这是这个时空独有的、不同于传统民国的新式设备,也是他和卢兰往日无数个闲暇日夜,悄悄用来拍照存图、留存彼此温柔瞬间的专属物件。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平板屏幕,他指尖微颤,点开相册。
首页,静静躺着一张旧照。
照片之上,女子一袭素雅浅杏色旗袍,长发温柔披散,眉眼落落大方,气质温婉绝尘。晚风拂过她鬓边碎发,眼底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从容,氛围感极致,惊艳得让人心头一颤。
是卢兰。
是他放在心尖上、乱世唯一的救赎、此生唯一的执念——卢兰。
军统上海站特别行动队队长,少将军衔,代号夜莺。
世人皆知卢家大小姐温婉贤淑、才情绝代,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下厨绣花无一不精,妆容精致、极会拍照,随手一拍便是封神大片。
可只有他清楚知道。
这副温柔娴静、落落大方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凌厉飒爽的锋芒。
她身手敏捷,双枪精准无双,骑射冠绝沪上,精通多国语言,身怀精妙医术,杀伐果断、智谋卓绝,指挥能力、军事素养远超无数男儿。
她是温室里从容盛放的名门闺秀,也是刀枪里浴血而生、无人能敌的暗夜夜莺。
前世,所有人只看见她的强悍、她的冷静、她的无坚不摧。
唯有他,见过她所有疲惫、所有隐忍、所有不为人知的柔软。
也唯有他,最终为她葬身枪下,留她一人独自面对满世风雨、无尽孤苦。
想到这里,安德烈眼底骤然覆上一层沉沉的暗色,翻涌着后怕、心疼、以及滔天的笃定。
老天垂怜,予他重活一世。
那这一世。
他绝不允许任何悲剧重演。
危险来临之前,他必先挡在前方。
陷阱布设之前,他必先连根拔除。
枪林弹雨袭来之前,他必先护她周全。
前世他用一命,换她一次平安。
这一世,他用余生所有,护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他要护她避开所有刀枪、所有暗算、所有别离。
他要陪她看遍沪上风月,陪她度过烟火日常,陪她嬉闹说笑、岁岁朝夕。
他要认认真真告白、堂堂正正求婚、风风光正娶她。
要给她三套绝世婚服,要与她儿女双全,要在硝烟散尽之后,和她稳稳定居上海,岁岁相守,圆满余生。
再也没有血色别离,再也没有终生遗憾。
指尖轻点屏幕,将那张温柔照片轻轻置顶。
安德烈垂眸,眼底褪去所有戾气锋芒,只剩下极尽温柔、郑重无比的低语,轻落于空荡办公室:
“卢兰。”
“这一世,换我护你到底。”
窗外上海滩晚风浩荡,灯火万千。
重生归来,逆命而行。
昔日血染车库的苍狼,从今往后,只为他的夜莺,镇守万里风烟,岁岁不离,生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