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境寒山落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絮漫天翻涌,遮天蔽日,将连绵千里的苍山林海尽数掩埋。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死寂,风声穿谷,呜咽如泣,像是埋了无数亡魂在地底低声哀鸣。
寒山之巅,断云崖。
崖边立着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
少女不过十七年岁,一袭素衣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未束,尽数散落在风雪里,沾了满肩碎雪。她眉目极淡,眼尾微微垂着,本该是温润温婉的模样,此刻眼底却一片荒芜,不见半分光亮。
苏清鸢抬手,看着自己白皙掌心那道浅浅的、泛着黑气的纹路,缓缓闭上了眼。
三日前,她被师门宣判,身染蚀骨魔息,是天生的邪祟命格。
青云宗千年清誉,容不下她这半魔之体。
曾经她是青云宗最天赋异禀的小弟子,是掌门亲传、宗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是整个仙门最耀眼的少年天才。她六岁入门,十岁筑基,十五岁结丹,一路顺风顺水,被万人称颂,人人都说苏清鸢前途无量,将来必是飞升大道的仙人。
可一朝命格现世,所有荣光,尽数成空。
“苏清鸢,你魔根觉醒,沾染邪秽,祸乱宗门,按青云宗门规,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囚于寒山断云崖,自生自灭。”
掌门师尊冰冷的声音,还清晰地响在耳畔。
没有辩解,没有查证,甚至没有给她一句开口的机会。
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师长、师兄师姐、同门挚友,往日的温情脉脉、悉心教导、嬉笑打闹,在魔息现世的那一刻,尽数化作冰冷的疏离与忌惮。
世人敬仙,恶魔。
仙魔殊途,从无例外。
哪怕她从未伤过一人,从未动过半分邪念,哪怕她苦修十载,一心向道,心怀苍生。
只要她身带魔根,便是原罪。
寒风刺骨,落在皮肤上,冻得人骨头生疼。
苏清鸢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体内被封印的修为尽数溃散,经脉寸寸刺痛,那是被废去修为、打碎金丹的反噬之痛,远比皮肉之苦更彻骨。
她曾以为道心坚定,无惧风雨,可直到今日才懂,最磨人的从不是修行劫难,而是人心凉薄。
“师妹。”
一道温和的男声穿透风雪,缓缓响起。
苏清鸢缓缓睁眼,转头望去。
风雪尽头,走来一位青衫男子。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皎皎如月,是青云宗最温柔的大师兄,谢云辞。
也是她从小到大,最依赖、最心悦之人。
昔日无数个日夜,他伴她修行,教她御剑,护她周全,告诉她她是天生仙骨,是世间最干净纯粹的人。
可此刻,他眼底只剩淡漠与疏离。
谢云辞走到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风雪落在他的发梢眉骨,清冷如玉,却也冷得毫无温度。
“师门的决定,无人能改。”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身带魔息,留于仙门,终是隐患。寒山苦寒,是你该受的罚。”
苏清鸢看着他,喉间发涩,轻声问:“师兄,你也信我是邪祟?”
谢云辞垂眸,避开她澄澈又破碎的目光,声音轻而坚定:“仙魔有别,天道昭昭,从无差错。清鸢,你本就不该存于仙途。”
一句话,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期许。
原来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岁岁年年的守护,在正邪之分面前,一文不值。
她笑着笑,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所以,十余载师徒情、同门义,皆是虚假?”
“是你命格不祥,辜负师门栽培。”谢云辞抬眼,目光清冷,“今日我来,是最后送你一程。从此,世间再无青云弟子苏清鸢,你我师徒陌路,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袖袍一挥。
一道清冷的仙力扫过,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羁绊。
风雪更烈。
苏清鸢站在漫天大雪里,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决绝,再无回头。
寒山万里雪,再无一人护她。
天地偌大,她一朝被弃,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掌心的黑气缓缓蔓延,顺着经脉游走,蚀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终于明白,所谓正道仙门,从来只看命格出身,不看本心善恶。
既然仙门弃我,天道负我。
那从今往后——
她便弃了这仙骨,逆了这天道。
风雪之中,少女缓缓抬头,原本澄澈温柔的眼眸,一点点染上暗沉的戾气,那片死寂的荒芜里,燃起了破碎又决绝的星火。
大雪纷飞,掩埋了崖边少女无声的哽咽,也掩埋了最后一个心怀善意的、纯粹的苏清鸢。
自此,正道失一良徒,世间将生一逆命之人。
寒山死雪,葬尽前尘。1
女主这遭遇也太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