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大亮,普照长沙,市井喧嚣层层叠叠漫开,一派太平盛景。
可九门地界的风,早已悄悄变了寒意。
城南旧宅异动的消息,像一阵穿堂阴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掠过街巷院墙,掠过九门各家府邸,在沉寂数十年的旧人脉里,悄然炸开。
陈皮立在厅堂中央,心口翻涌的绞痛尚未平息。
业障反噬的阴寒顺着骨血游走,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冻雪裹缚,隐隐作痛。他垂眸看着匣中残玉,指尖轻轻擦过那道模糊的图腾,眼底沉如寒潭。
玉佩图腾现世旧宅,绝非偶然。
那民国二十一年枉死的术士,被九门全员封口、全员遗忘、全员亏欠,百年怨气沉埋地底,今日旧物破土、因果开裂,那些被压抑数十年的执念与怨戾,终于得以挣脱桎梏,开始在九门故土之上,悄然蔓延。
“带人。”
陈皮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声清冷无波,听不出半分身遭剧痛的狼狈。
“随我去城南旧宅。”
手下连忙应声,不敢耽搁半分。众人都看得清楚,四爷此刻面色泛白、唇色偏淡,分明是身受重创,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半点不肯示弱。
他这一生,向来如此。
痛不言,苦不语,一身孤骨,万事独扛。
一行人驱车穿城而过。白日的长沙城烟火繁盛,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笑意盈盈,无人知晓,这片安稳土地的底下,正埋着即将倾覆九门的陈年霜雪。
城南九门旧宅,是早年九门共用的议事老宅,荒废数十年无人居住。院墙斑驳坍塌,院内草木疯长,青砖地面覆满青苔,处处透着荒芜萧瑟。
刚至宅院门口,便有守宅下人匆匆迎上,面色惨白,神色惊惧。
“四爷!您快看院内!”
陈皮抬步踏入老宅院门。
入目景象,触目惊心。
昨夜还只是器物翻倒、下人昏迷,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整座老宅的墙壁、廊柱、青石地面上,尽数爬满了细密扭曲的刻痕。
那些纹路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无一例外,全都与匣中残玉的古老图腾一模一样。
刻痕新鲜,边缘锋利,绝非百年旧迹,分明是近日凭空浮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深夜踏空而来,在荒芜老宅里,一笔一画刻下了尘封的冤债。
更诡异的是,整座庭院无风无尘,却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阴气,不伤人,却刺骨,牢牢盘踞在宅院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散。
昏迷的几名下人已经苏醒,只是个个面色呆滞、心神恍惚,眼神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魂魄,问不出半句完整话语,只反反复复呢喃着一句话:“有人……有人在算账……”
算账。
短短两字,落在陈皮耳中,重如千钧。
百年旧账,今日终要清算。
他缓步走到斑驳院墙之下,抬手抚上冰冷粗糙的石面,指尖触碰到那些诡异的刻痕。
就在指尖贴合石壁的刹那,心口剧痛骤然爆发。
比昨夜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猛烈、都要刺骨。
像是蛰伏在骨血里的万千业障,被这同源的怨戾彻底唤醒,瞬间汹涌翻腾,顺着经脉直冲心口、冲上灵台。
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喉间涌上腥甜。陈皮身形几不可查地踉跄半步,指尖死死扣住墙面青苔,指节用力泛白,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涌上喉咙的血气尽数咽下,面上依旧清冷沉静,不曾泄露半分痛楚。
旁人只觉庭院阴寒刺骨,唯有他清楚感知——
这不是寻常阴邪作祟。
这是因果共鸣。
他替人扛下业债,成了九门因果裂痕的唯一缺口,如今旧怨复苏、冤戾现世,所有滔天业火、百年沉债,都会第一时间涌向他,缠他魂魄,蚀他骨血。
他碰真相一分,反噬便重一分。
他查旧案一寸,因果便深一寸。
前路从始至终,都是一条无人可替的绝路。
“四爷!”身后手下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
陈皮淡淡抬手推开,收回指尖,眼底覆上一层极深的寒凉。
“所有刻痕,原样保留,不许触碰、不许打磨、不许遮盖。派人严守宅院,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既然旧账已开,遮遮掩掩,再无意义。
不如直面风霜,静待清算。
手下领命,立刻安排人手层层把守旧宅。
而此刻的长沙九门,早已风声鹤唳。
城南旧宅异象的消息,终究压不住了。
九门虽早已四散零落,不再是当年齐聚一堂、威震天下的鼎盛模样,但各家旧部、旁支、隐世族人,依旧盘踞长沙,消息脉络四通八达。
不过片刻功夫,各大世家尽数得知异动。
数十年安稳岁月里,九门人早已习惯现世安稳,遗忘了祖辈的亏欠、尘封的劫难,人人安居享乐,以为旧日风霜早已落幕,过往恩怨早已随风散去。
可无人料到,沉寂数十年的九门旧怨,竟会以如此诡异、如此汹涌的方式,骤然归来。
往日从不现世的老宅图腾、凭空浮现的诡异刻痕、无故失神的守宅下人……桩桩件件,超脱常理,骇人听闻。
九门各方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九门当年作恶太多,冤魂归来索命。
有人说,是祖辈欠下的天大因果,终究要后辈偿还。
更有年迈的九门旧仆,听闻老宅异象,瞬间面色死灰,口中反复念着一句话:“民国二十一年的债……终于回来了……”
尘封数十年的禁忌年份,再次被人提起。
九门各家府邸,尽数亮起了长明灯火。
隐世的长辈出关观望,蛰伏的旧人纷纷异动,散落各地的九门势力,皆将目光死死锁定长沙城南,锁定这座荒芜多年的旧宅。
沉寂半生的九门,彻底乱了。
风声浩荡,席卷整座长沙城。
无数目光猜忌、窥探、惊惧,纷纷投向这场风波的中心——陈皮阿四。
所有人都清楚,旧物出自城东旧宅,异象始于今日清晨,一切风波缘起,皆与陈皮近日追查的陈年旧案脱不了干系。
是他,撬开了尘封百年的旧坟。
是他,引来了席卷九门的滔天风浪。
非议、猜忌、忌惮、怨怼,无形之中层层叠叠涌向他。
无人记得,他本是无辜入局。
无人感念,他昨夜以身承业,替人挡下灭顶劫难。
无人知晓,此刻所有反噬剧痛、所有因果重压,皆是他一人默默承受。
世人向来如此,只看结果,不问缘由,只惧风波,不负前恩。
庭院寒风簌簌吹过,卷起满地枯枝败叶。
陈皮立在荒芜庭院中央,孤身一人,背对满城风雨,背对九门万千猜忌目光。
心口的阵痛还在连绵不绝地碾压骨血,业障如影随形,因果步步紧逼。
可他微微抬眸,望向远处错落的九门府邸,眼底无怒无怨,无波无澜。
他早料到如此。
既以身入局,便不惧万人非议,不惧风雨加身,不惧百世业火。
九门欠了人命,欠了因果,欠了百年未曾偿还的债。
从前无人敢查,无人敢认,无人敢还。
那便由他来查,由他来认,由他来还。
世人惧风波,他便独揽风波。
世人畏因果,他便独承因果。
百年霜雪落九门,从前无人撑残局。
从今往后,残局他收,风雨他扛,旧债他偿。
风声渐烈,九门震动。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1
作者大大写的太会拿捏氛围了,看得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