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车马入长沙城门。
入夜的长沙依旧繁华,长街灯火连绵十里,摊贩吆喝、车马往来、人声鼎沸,一派盛世市井模样。暖风裹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与数日古墓阴寒恍若两个世间。
可落在九门众人眼里,这满城繁华,却多了几分虚妄凉意。
地底一场千年墟劫,他们亲手护住了这片人间安稳,代价却是两门子弟半生福寿、一世安稳。
车驾入城,各司归路。
张启山先行一步回府整顿,临行前特意吩咐:各门闭门休整三日,不接外活、不见外客、不赴宴、不闲谈。古墓之事严封口径,任何人不得私议半句。
九门根基在长沙,树大招风,但凡一丝风声泄露,必惹无穷风波。
其余众人各自散去。
二月红回转红府,院门落花轻悄,琵琶弦静。往日归来他必抚曲解忧,今夜却指尖未碰琴弦,立在廊下望月良久。
月色温柔,落满庭院,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沉郁。
他阅人半生,最是通透。
吴老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从此无福安稳;霍仙姑素来傲骨坚韧,却自此命带孤煞、情缘皆薄。
九门风光在外,寒凉在内。
齐铁嘴回卦摊,一夜未开铺面,独坐灯下推演命盘。
案上铜钱散落一地,卦象翻覆凌乱,次次起卦、次次无解。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卦盘,终是长叹一声,抬手拂乱铜钱。
“天命改了。”
他低声自语。
自古墓归城那一刻起,九门命盘,已然全盘更迭。
往日吉凶可算、祸福可推,如今吴、霍二人命盘悬空,跳出三界五行,不受天命拘管,亦不受福禄眷顾。看似无拘无束,实则一生漂泊跌宕。
而九门全局,亦因这两人的舍身渡世,悄然偏移轨迹。
夜色渐深,长沙城喧嚣渐息。
唯独城西一处僻静窄巷,暗影浮动。
几道黑衣人影贴墙而立,面罩遮脸,气息沉敛,目光死死盯着吴府方向。
九门出山归城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已然传入暗处耳目。
这些人,是常年蛰伏长沙、专伺九门破绽的外八门残党。
九门近日接连出山倒斗,动静极大,外八门早已暗中紧盯,只待九门受挫、人员折损、实力虚弱之时,伺机而动,蚕食九门势力。
“传闻此次深山古陵凶险至极,九门全员下地,未必全身而退。”为首黑衣人压低嗓音,目光阴鸷,“方才探报,九门众人虽尽数归城,却人人神色沉郁,似是有伤、有劫。”
另一人低声附和:“九门近来风头太盛,早该挫挫锐气。听闻此次下地得重宝,只是不知最后花落谁家。”
“先探吴、霍两门。”领头人冷声道,“两门最年轻,根基最浅,也最容易出破绽。若他们此战耗损过重、气力空虚,便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暗处私语细碎阴冷,藏在沉沉夜色里。
九门立于长沙百年,风光无限,仇家亦遍布四方。
世人只知九门纵横阴阳、倒斗通天、权倾一方,却不知无数暗势力常年蛰伏暗处,虎视眈眈,只待九门一夕失足,便群起而攻之。
吴府院内。
晚风穿廊,树影婆娑。
吴老狗坐在院中石阶上,怀里抱着小黄狗,安静望着夜空月色。
几日古墓凶险厮杀,此刻终于落得片刻安宁。只是身体深处隐隐传来绵绵虚乏,经脉里似有冷风穿梭,那是折寿承煞之后,肉身与命格磨合的后遗症。
不致命,却绵长难熬。
往后余生,每逢风雨、每逢寒夜、每逢乱世动荡,此种虚乏便会加倍袭来,岁岁纠缠,无休无止。
小黄狗似是感知到主人心绪低落,乖乖蜷在他怀里,温热的身子贴着他心口,轻轻呜呜低鸣,格外温顺黏人。
吴老狗垂眸,指尖轻轻顺着小狗绒毛,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暖意。
世间万物皆有代价。
他失了福寿、失了安稳、失了寻常顺遂,却换得山河无恙、人心无愧,也换得身边小狗岁岁不离、年年相伴。
也算值得。
正静默间,院墙外极细微的一道风声掠过。
寻常人听不出异常,可吴老狗行走阴阳、常年警惕,五感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那抹刻意压制的气息。
有人窥院。
他眼底慵懒瞬间褪去,眸光微冷。
不声不响,依旧静坐不动,只指尖悄然按住腰间短刀刀柄。
对方藏得极深、气息极稳,绝非普通毛贼,是受过专业隐匿训练的江湖老手。
吴老狗心中了然。
九门刚从古墓归来,外界必有揣测、窥探、试探。
有人探死伤,有人探珍宝,有人探破绽。
暗处窥伺,只是开端。
同一时刻,霍府亦是如此。
霍仙姑回府后褪去满身风尘,换去劲装,一身素衣独立露台。夜风扬起她长发,清冷月色落满肩头,衬得她眉眼愈发孤绝淡漠。
侍女端茶上前,轻声禀报:“小姐,方才府外有陌生人影徘徊,来去极快,似是暗中窥探。”
霍仙姑眸光未动,淡淡应声:“我知道。”
她早察觉了。
自踏入长沙城那一刻,无数隐晦目光便已缠上九门众人。
世人慕九门之名、贪九门之利、妒九门之权,亦惧九门之势、盼九门之败。
“不必管。”霍仙姑声音清冷,“些许鼠辈窥探,掀不起风浪。”
侍女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姐,此次出山归来,您似清瘦许多,气色也淡了不少……要不要请大夫入府调养?”
霍仙姑微微摇头。
她不是伤病,是命格折损、气运流失,寻常医者肉眼凡胎,如何能诊治天命劫煞。
“无妨。”
她淡淡一语带过,目光望向沉沉夜色。
她比谁都清楚,古墓一战落幕,真正的风波,才刚刚上岸。
地底凶险可防,机关可破,邪祟可除。
可人心险恶、江湖算计、暗处阴谋,无边无迹、防不胜防。
今夜窥探只是试探,来日必有更大的风浪扑面而来。
而他们二人身带孤煞、命落劫数,从此便是九门最薄弱、也最招风的两处破绽。
暗处,陈皮阿四立于自家院落檐下。
他没有歇息,也没有平复心绪。
一夜之间,从前的狂妄偏执被碾去大半。他沉默擦拭手中铁爪,寒光映着他眼底沉色。
他听得明白、看得透彻。
吴老狗与霍仙姑承下的,是半生苦难、一世孤寒。
而九门所有人欠下的,是他们二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情义。
陈皮素来不懂何为报恩,不懂何为亏欠,不懂何为道义。
可今夜,他心底默默记下一笔。
从今往后,江湖若有人敢借命格非议二人、敢趁虚加害二人,他陈皮的爪,第一个不依。
夜色愈深,长沙暗流汹涌。
表面风平浪静,街巷安然,底下却是八方窥伺、四面藏锋。
九门归城,大劫初定。
霜雪已落,风雨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