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筹备,转瞬即逝。
天刚破晓,天光微亮,长沙城外渡口已然车马齐聚。
九门人马尽数到齐。
各路人马泾渭分明,列队而立,气息截然不同。上三门子弟沉稳肃穆,器械精良,气度森严;平三门人手凶悍凌厉,腰间带刃、目光桀骜;下三门随从精干,负重满载,处处精打细算。
整条渡口长街,鸦雀无声,只闻风声与马蹄轻响。
霍仙姑一身利落深色劲装,束发利落,褪去长裙华裳,添了几分杀伐飒气。周身配饰极简,只腰间一柄软鞭贴身藏势,沉静而立,自成风骨。
吴老狗一身灰布短打,轻便利落,便于翻山越岭、闪避腾挪。短匕藏袖,药囊挂腰,周身看似松弛,实则五官全开,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三寸钉紧随他脚边,通体黑毛梳理得顺滑光亮,四爪稳稳踩地,双耳直立,目光凛冽。历经生死淬炼,这只黑狗早已不是寻常家犬,眉眼间自带护主的凶悍与沉稳。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尽数落在二人一犬身上。
忌惮、试探、阴狠、算计,各色目光交织,无声在空气里交锋。
陈皮阿四斜倚马背,薄唇勾起一抹冷嗤,眼底藏着暗毒的算计。这一路深山无人,险地重重,正是除掉二人的绝佳时机。
半截李默然立于队首,目光扫过众人,无声抬手。
“启程。”
一声令下,马蹄踏尘,车马开动。
浩浩荡荡的九门队伍,数百余人,浩浩荡荡离开长沙城,朝着湘西深山行去。
出了长沙地界,沿途人烟渐稀。
官道变窄,土路崎岖,两侧山林连绵起伏,草木疯长,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越往深山深入,空气越是潮湿阴冷,连风都带着山林独有的阴涩气息。
白日行路,看似安稳,实则杀机早已潜伏沿途。
行至正午,烈日当空,队伍行入一片连绵密林。
山路狭窄,只能单列通行,前后人马被密林分割,首尾不能相顾。
就是此刻!
队伍中段,忽然传出一阵骚乱。
“不对劲!前头水路断了!”
“原本的溪流干涸,路迹被杂草封死了!”
引路的山民慌忙回报,神色慌张。
所有人瞬间明白——路线被动过手脚。
半截李早早把控沿途要道,看似中立带队,实则悄悄改了进山老路,引众人走入一条废弃荒径。这条山路偏僻荒芜,多乱石陷阱、山林瘴气,比原定路线凶险数倍。
人心算计,第一招,已然落地。
队伍被迫停驻,众人纷纷蹙眉,低声骚动。
下三门众人面露慌乱,胆小的随从已然心生怯意;上三门子弟神色沉静,冷眼旁观,任由局势发展,丝毫不出言整顿。
陈皮阿四却忽然高声开口:“荒路虽险,却更近陵地!想来是天意催我们速入古墓,何须纠结!继续往前!”
他巴不得路途越险越好,混乱之中,才有借机动手的机会。
一时间,众人意见分歧,队伍人心涣散。
纷乱嘈杂之间,唯有霍仙姑与吴老狗镇定自若。
霍仙姑眸光清冷,扫视四周密林:“刻意改道,引众人入险地,意在借山林天险消耗人手,打乱阵型。”
“不止如此。”吴老狗微微垂眸,看向脚边的三寸钉。
此刻小黑狗正鼻尖低垂,不断嗅着地面,喉咙发出低沉、紧绷的呜呜警示声,脊背毛发微微炸起。
“前方不止路险。”吴老狗声音压低,沉稳出声,“有生人杀气,藏于林侧。”
话音未落,密林两侧的深草丛中,骤然寒光乍闪!
数十道淬毒短箭,破草而出,直奔队伍中央!
目标精准——直指吴老狗与霍仙姑二人方位!
暗处埋伏的人手,等候已久,就等队伍混乱、防备最低的这一刻出手!
箭雨破空,速度极快,带着森然毒寒。
周遭众人猝不及防,纷纷惊呼避让,乱作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三寸钉骤然纵身跃起!
身姿矫健,快如黑影闪掠。它避开纷飞乱箭,精准扑到二人身前,同时昂首狂吠!
“汪!汪!!”
凌厉犬吠穿透慌乱嘈杂,既是警示,亦是震慑。
吴老狗抬手极速抽出袖中短匕,手腕翻飞,寒光缭乱。
“铮铮铮——!!”
连续数声脆响,迎面而来的毒箭尽数被匕首劈落,坠落在地,箭头入土,滋滋冒出细碎黑烟,毒性烈得骇人。
霍仙姑同时侧身旋身,腰间软鞭骤然甩出,长鞭如灵蛇穿梭,卷住数枚偏斜而来的毒箭,猛地回抽,直接将藏在草丛中的两名暗探拽翻在地。
两声闷响,暗探被拖拽落地,来不及挣扎,便被紧随而上的霍家护卫就地制服。
一瞬之间,箭雨危机,尽数化解。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混乱的队伍瞬间死寂,所有人瞠目结舌看向中央。
谁也没想到,这般猝不及防的暗杀,竟被一人一狗如此利落破局。
暗处埋伏的人手尽数暴露,再无偷袭机会,剩余几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要逃窜遁入密林深处。
“留下。”
吴老狗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
他抬手示意,外围早已悄然戒备的霍家精锐立刻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短短片刻,所有暗探尽数被生擒。
严刑之下,真相顷刻浮出水面。
是陈皮阿四私下安排的死士,埋伏密林,借改道混乱之机,暗中截杀!
当众抓出人手、坐实证据,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陈皮阿四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戾气暴涨,却无从抵赖。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上三门长者终于开口,声音沉沉:“路途共险,私下动杀,坏九门规矩。”
碍于当众颜面,不得不出声问责。
可也仅仅只是问责而已。
无人真正动怒,无人真心惩处。
九门之中,弱肉强食,本就是潜规则。今日陈皮阿四暗下杀手,明日旁人亦可暗中布局,人人心知肚明,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
一场山林暗杀,最终轻飘飘揭过。
可所有人心里都彻底清楚:
从踏入这片深山开始,九门再无同伴,只剩敌人。
前路漫漫,荒林无尽,古墓未达,杀机已层层叠叠,铺满前路。
吴老狗低头,轻轻抚了抚三寸钉微微炸起的背毛,低声道:“辛苦了。”
若非它提前预警、警觉护主,方才混乱之中,难免会被暗箭所伤。
三寸钉摇摇尾巴,蹭了蹭他的手心,依旧双耳竖立,紧盯密林深处,丝毫不敢松懈。
霍仙姑抬眼望向幽深无尽的前方山路,眸光冷静凛冽。
“改道已成定局,暗杀只是开端。”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险、更黑、更防不胜防。”
密林风声呼啸,枝叶簌簌作响,似鬼哭,似私语。
九门队伍重整阵型,再度启程。
只是此刻的队伍,人心彻底割裂,隔阂深种。
表面并肩同行,实则人人手握刀锋,暗藏杀心,只待古墓深处,彻底撕破脸皮,生死相搏。
深山无尽,荒陵将至。
真正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