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古楼一别,月色几番圆缺。
长沙城表面依旧烟火喧嚣,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九门各家照常往来应酬,可霍家内部的暗流,从来没有真正停歇。
那一晚吴老狗暗中斩断族老勾结的外部人手,只能解一时之急。霍家三房、五房一众老辈,手握族中大半话语权,心中积怨更深。明面上不再动货栈盗抢的龌龊手段,暗地里,已经把矛头对准霍仙姑本人。
霍府正堂,寒气森森。
这一日族中大祭,霍家所有长辈尽数到场。满堂朱红烛火摇曳,一众老者端坐两侧,神色沉沉。名义上是祭拜霍家先祖,实则是一场逼宫的局。
霍仙姑一身庄重的霍家主家服饰,端坐在主位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关,躲不过去。
三房主老率先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字字句句扣着家族礼法:“七爷,执掌霍家多日,货栈接连出事,损耗无数金银。霍家基业,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你年纪尚轻,女子掌家终究不妥。依我等之见,不如暂且卸下当家权柄,交由族中长辈代管,待日后历练成熟,再做计较。”
话音落下,其余几位族老纷纷附和,声声层层叠叠,压得满堂空气都凝滞。
“三房所言极是。”
“霍家百年基业,不能赌在一人身上。”
“还望七爷顾全大局。”
句句都是为家族着想,实则步步紧逼,要夺走她手中全部权力。一旦交出权柄,等待霍仙姑的,便是任人摆布的结局。
堂下霍仙姑的心腹紧紧攥拳,手心全是冷汗,暗暗捏紧了腰间暗藏的短刃,只待七爷一声令下。
霍仙姑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镯,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心怀鬼胎的族人。
“诸位叔伯。”她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堂嘈杂,“货栈受损,我已经一一处置,账目清清楚楚,并无半分亏欠霍家。先祖遗训,有能者居主位,不分男女。今日诸位,要以‘女子不堪掌家’为由夺我权柄,是遵从祖训,还是满足一己私欲?”
一句话掷地有声。
几位族老脸色骤然一变。
“七爷此言何意!我等皆是为霍家着想!”
“为霍家?”霍仙姑微微抬眸,眼底冷光乍现,“暗中勾结江湖歹人,损毁自家货栈,祸乱家业,这便是诸位叔伯口中,为霍家着想?”
厅堂瞬间死寂。
众老万万没有想到,霍仙姑已经握下他们暗中作乱的证据。
三房主老脸色青白交加,强作镇定:“空口无凭!七爷莫要凭空构陷同族!”
“证据,我自然有。”霍仙姑抬手,心腹捧着一叠卷宗上前,一一摊开在案上。来往书信、人证口供,尽数摆在烛火之下。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群人早已穷途末路。
眼见阴谋败露,撕破脸面,不再讲半分同族情面。
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破空之声。
暗处埋伏的死士,竟早已被族老安排妥当。数枚淬了毒的飞针,穿过窗棂缝隙,直直射向主位上的霍仙姑!
一切发生只在转瞬之间。
堂下护卫反应不及,惊呼还未出口,毒针已经近在咫尺。
霍仙姑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黑色的身影猛地自廊柱阴影里窜出。是三寸钉!
黑狗纵身一跃,扑在霍仙姑身前。
数根毒针尽数扎进三寸钉的肩胛。
“汪呜——”一声短促吃痛的呜咽,三寸钉重重摔落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霍仙姑心头骤然一紧。
院门之外,一道青衣少年快步踏破门槛,吴老狗来了。
他本只是放心不下霍家局势,悄悄过来远远观望,没料到这群族老,竟敢在祭祖大堂之上,公然动用死士行刺。
方才千钧一发,是三寸钉不顾性命,冲上前替霍仙姑挡下毒针。
吴老狗快步冲到黑狗身边,俯身将它抱起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毒血,脸色沉到极点。
满堂霍家族人,此刻乱作一团。那些方才振振有词的族老,脸上终于露出慌乱。
“大胆!光天化日,霍家祠堂之内,竟敢行刺当家!”吴老狗抬眼,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
九门五爷,素来闲散避世,极少动怒。可一旦动怒,气场慑得满室之人不敢出声。
族老们又惊又惧,万万想不到吴老狗会闯进来。
“吴五爷,此乃霍家内务,外人不便插手!”五房老者强撑着呵斥。
“祠堂行刺同族,这已经不是霍家内务。”吴老狗抱着不断抽搐的三寸钉,目光锐利如刀,“今日若是七爷出事,明日这流言便会传遍整个长沙九门,到时候,整个霍家,都要背负弑主的骂名。诸位,当真想走到那一步?”
他没有拔刀,没有动手,只用九门的规矩压住全场。
一众族老面面相觑,阴谋被戳穿,死士已经被门外吴老狗带来的眼线拿下,再无翻盘余地。
霍仙姑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地上中毒的三寸钉,心口一阵揪疼。随即她看向一众面色灰败的长辈,声音冷而平静:
“今日之事,我不杀你们。但从今日起,三房、五房,收回全部产业兵权,禁足府中,不得再干预霍家任何事务。”
“若再有异动,便休怪我不念同族情分。”
败局已定,一众老辈再无辩驳的底气,只能颓然俯首。
一场惊心动魄的祠堂逼宫,就此落幕。
吴老狗抱着浑身颤抖的三寸钉,转身快步走出喧嚣的霍家正堂。霍仙姑紧随其后,来到庭院廊下。
廊外晚风寒凉,月光洒落在青石地上。
三寸钉肩胛的毒针还留在皮肉之上,气息微弱,眼皮沉沉,艰难地摇了摇尾巴。
霍仙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黑狗的脑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谢谢你,还有它。”
若不是三寸钉舍身一挡,此刻倒下的,便是她自己。
吴老狗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狗,眉头紧锁:“毒很烈,我要立刻带它回去施救。”
他抬眼看向霍仙姑,眼底藏着担忧:“今日他们敢在祠堂行刺,代表已经被逼到绝境。虽暂时压下风波,可祸根并未彻底除去。往后,你万万不可再掉以轻心。”
霍仙姑望着他,月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
古楼一别之后,二人刻意避嫌,尽量不见面。可危难来临之时,他依旧会赶来。
情意藏在分寸之下,从不说出口,却件件落在实处。
“我知道。”霍仙姑轻轻点头,“今日之事,又连累了你。”
吴老狗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疲惫:“谈不上连累。只是,下次,不要让自己置身这般险境。”
夜色沉沉,长沙城的风雨,远远没有停歇。
三寸钉性命未卜,霍家的隐患暗流依旧潜伏。而九门各方势力,也已经听闻霍家祠堂这场大乱,无数道目光,已经悄然投向霍府与吴老狗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