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议事散场,暮色漫过长沙的青灰屋檐。
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密雨丝裹着湘江的湿寒气,打湿长街青石板。九门各路人物陆续辞别,车马轱辘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方才茶楼里唇枪舌剑的锋芒,随着人群散去,沉进湿漉漉的夜色底下。
霍仙姑踏出茶楼朱漆大门,身后跟着两名霍家心腹护卫。锦缎衣衫沾了薄薄一层雨雾,方才在雅间之内强撑出来的从容冷傲,在转身的一刹那,淡下去几分。
族中老臣当众发难,虽被吴老狗一句话暂时压住,可祸根并未拔除。那些盘踞霍家多年的叔伯,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只是开端,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接踵而至。霍家这座华丽牢笼,她一日是当家,便一日挣脱不开。
街对面,吴老狗正站在廊檐之下。
三寸钉乖乖蹲在脚边,乌黑皮毛被雨水溅上几点湿痕。少年没有立刻离去,似乎无意之中,在等街上人流散尽。他没有上前攀谈,也没有刻意示好,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雨幕边缘,像一个旁观者。
霍仙姑一眼便望见了他。
今日茶楼那一句解围,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场面话,可身处漩涡中心的她,分得清假意与真心。九门之内,锦上添花者数不胜数,雪中愿意多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寥寥无几。
她抬手,示意护卫停步。
“吴五爷。”
雨声嘈杂,她的声音清亮,穿透绵绵雨幕。
吴老狗转过头,目光落向她的方向,微微颔首:“霍七爷。”
“方才茶楼,多谢。”霍仙姑缓步穿过零星雨丝,走到廊下与他并肩,避开身后随从的耳目,“只是你今日出言,未必是好事。霍家内斗,泥潭深陷,无端沾上身,得不偿失。”
她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站队押宝,以为帮自己一把,便能换取霍家的人情回报。所以她第一反应,便是提醒他其中凶险。
吴老狗垂眸,看着脚边甩水的三寸钉,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带着一丝历经世事后的疲惫。
“我无意要霍家的人情,也不想趟霍家这潭浑水。”他语气平和,“只是看不惯,一群长辈,拿着规矩做刀子,逼一个扛下全族的人。换作旁人,我也会说那一句。”
他的立场从来简单。不攀附上三门,不勾结平三门,不图谋谁家的地盘财宝。见不公便多说一句,事了便抽身走远。
这番坦荡,反倒让霍仙姑微微一怔。
这么多年,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要么垂涎霍家权势,要么觊觎她的容貌,要么算计霍家地下积攒的奇珍。人人都在权衡得失,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标好了筹码。像吴老狗这样,无所求的,实在太少。
雨越下越密,檐角雨水一串串往下滴落,噼里啪啦砸在石阶上。
“世人都说你吴老狗油滑苟全,凡事明哲保身。”霍仙姑望着远处长沙万家灯火,低声开口,“今日一见,传言未必全真。”
“传言大半不假。”吴老狗轻轻抚摸三寸钉的脑袋,“我的确惜命。吴家满门死在古墓之中,我只剩一条命,自然要好好护住。只是苟活不等于冷眼旁观所有不堪。”
他吃过家破人亡的苦,明白孤身一人硬扛一切是什么滋味。所以方才看见霍仙姑被族中长辈集体发难,才会忍不住开口。可同情归同情,他心里十分清醒,霍家那盘棋局,他不想踏进去。
霍仙姑侧过头打量他。
少年身形清瘦,布衣朴素,没有九门五爷该有的张扬派头。可一双眼睛干净通透,看透九门底下的肮脏勾当,却没有被世道染得浑浊。
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惜命,可以抽身事外。可我不行。”霍仙姑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霍家数百口人,家业、古董、地下脉络,全部压在我肩上。我退一步,便是全族倾覆。我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吴老狗懂。
就像吴家覆灭之后,他也曾无处可躲。只不过他选择的路,是远离墓穴,看淡财帛,尽量缩起自己;而霍仙姑的路,是迎上去,以女子之身,在群狼环伺之中守住家族。
两个人,同样身负家族血海与重担,却走向完全相反的两条路。
“若是累,可有想过放手?”吴老狗问。
霍仙姑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放手?我一旦卸下当家之位,等待我的不会是安稳,是死亡。霍家的权力游戏,入局容易,出局太难。”
世家的枷锁,从戴上的那一刻,就很难摘下。
廊下短暂的交谈,没有利益交换,没有阴谋算计。两个身负宿命牢笼的人,在长沙的雨夜,难得有片刻卸下九门身份的对话。
随从远远等候,不敢靠近,却也不敢松懈。霍家车马已经备好,油纸灯笼在雨里摇晃,暖黄光晕朦朦胧胧。
“时候不早,我该回霍府。”霍仙姑敛去方才流露的疲惫,重新变回那个风骨凛冽的霍七爷,“今日多谢你的公道话。人情我记下,往后吴五爷若是遇上难处,霍家力所能及,必有所报。但我依旧劝你,离霍家纷争远一点,免得引火烧身。”
这是世家之人的处事方式,恩情记在账上,界限划得分明。
吴老狗明白,微微点头:“七爷自便。我不会掺和霍家事。”
霍仙姑转身踏入雨幕,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内外。马蹄声哒哒,渐渐消失在雨巷深处。
吴老狗依旧站在廊檐下,望着远去的马车背影。三寸钉蹭了蹭他的裤脚,发出呜呜的低鸣。
他心里清楚,今日一别,本该回归各行各路。他守着自己的小院,养狗度日,尽量避开九门漩涡;霍仙姑困在霍家深宅,日夜周旋族中权谋。
可方才雨夜之中那一番对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盗墓人,见过太多机关算尽的世家掌权者,霍仙姑却是格外不一样。强大骄傲,却也满身身不由己。
回到自己的小院,雨还未停歇。
小院简陋清净,没有雕梁画栋,院中只种了几株普通草木。屋内一盏油灯幽幽亮起。吴老狗脱下被雨打潮的外衣,坐在桌边。
鼻尖嗅觉早已在血尸墓损毁,闻不到雨水泥土的气息,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方才廊下少女当家的模样。
另一边,霍府大宅。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灯火连片,处处精致华贵,却处处皆是束缚。
回到内室,遣退所有下人,偌大房间只剩她一人。卸下华贵锦衫外层,卸下对外的锋芒铠甲,霍仙姑坐在妆镜之前。铜镜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容,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今日茶楼那一场危机算是暂时化解,可族中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夜里心腹前来禀报,几位叔伯已经私下联络,暗中调动霍家地下生意,打算一点点蚕食她手中实权。
明枪暗箭,已经悄然布下。
烛火跳动,映在镜中人眼底。
她脑海,也挥不去廊檐之下吴老狗的模样。
九门之中人人都在算计,唯独那个少年,不求回报,讲了一句公道。可她心里也清楚,像吴老狗这样一心想要逃离纷争的人,和深陷世家泥潭的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
霍家的泥潭,谁踏进来,便会被拖入万劫不复。她不能,也不该,把别人拉扯进来。
可乱世长沙,九门盘根错节。很多事情,不是想避开,就能够避开。
窗外冷雨敲窗,长夜漫漫。
长沙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宿命的丝线,已经悄悄把两个本应陌路的人,缠绕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