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案件（一）

一

十一月的麓城已经入了深秋。

梧桐叶铺满了麓山别墅区的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晨雾还没有散尽，路灯在雾气中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

早上七点四十分，保姆刘嫂提着保温桶，站在了陈维舟家别墅的门前。

她和往常一样，按了三下门铃。

没有人应。

刘嫂又按了两次，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是暗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旧书混合的气味——这栋房子到处都是书，客厅、走廊、楼梯拐角，甚至厕所的置物架上，都摞着各种厚薄不一的书。刘嫂在这里做了六年，早就习惯了。

"陈先生？"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保温桶放在灶台上。今天是周四，按照惯例，她应该先上楼打扫书房。陈维舟有在书房熬夜工作的习惯，经常到凌晨两三点才睡，有时候干脆就在书房的沙发上凑合一夜。刘嫂通常会在早上七点半上来叫他，但今天门铃没人应，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她端着泡好的茶上了二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刘嫂敲了敲门——

"陈先生，我上来了。"

沉默。

她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

还是没有回应。

刘嫂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试着拧了一下——门被反锁了。

"陈先生？"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您还好吗？"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翻纸声，没有椅子挪动的声响，甚至没有呼吸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她胃里升起来。

"陈先生！"她用力拍门，"您开开门！"

依然沉默。

刘嫂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下楼梯，掏出手机拨了110。

她的手在发抖。1

二

第一批赶到的是麓山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到达时间是八点十二分。

他们在确认无法从外部开门后，联系了物业叫来开锁师傅。师傅用工具花了大约四分钟打开了门锁——一把老式弹子锁，技术含量不高，但门闩是从内侧插上的，所以师傅不得不先从门缝伸入工具，将门闩拨开，再转动锁芯。

门打开的那一刻，刘嫂捂住了嘴。

陈维舟坐在书桌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贴到了桌面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桌沿。他的后脑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椅背和桌面上形成了暗红色的斑块。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掉落在他的右脚边，枪口朝上，弹巢打开，少了一发子弹。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气味——那种辛辣的、带着硫磺味道的焦糊气息。

带队的民警姓孙，干了十五年基层，见过不少现场。他迅速拉起了警戒线，命令所有人退出书房，然后打电话给分局刑侦大队。

十五分钟后，刑侦大队的勘查车停在了别墅门前。

三

负责现场勘查的是刑侦大队副队长韩松。

他戴着鞋套和手套走进书房，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密封过的、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开始系统性地检查现场。

书房基本情况： 面积约三十五平方米，位于别墅三楼东侧。房间有两扇门——一扇通向走廊（已被打开），一扇通向隔壁的储藏室（从内侧锁死）。一扇窗户，朝东，铝合金推拉窗，月牙锁扣锁死。窗帘半拉。

门闩状态： 走廊门为插销式门闩，门闩完全卡入卡槽。开锁师傅在破门前确认，门闩处于完全锁定状态。韩松检查了门闩表面——没有发现被细线或工具拨弄过的痕迹。门与门框之间的间隙约两毫米，门与地面之间的间隙约五毫米。

窗户状态： 铝合金推拉窗，月牙锁扣完全锁死。韩松检查了窗框——没有撬动痕迹，锁扣完好。窗户位于三楼，距地面约十米，外墙为光滑的瓷砖贴面，下方是水泥地面，无攀爬条件。

死者状态： 陈维舟，男，五十四岁，坐在书桌前的皮椅上，身体前倾，头部低垂。后脑偏右侧有一处圆形射入口，直径约八毫米，边缘有灼伤痕迹。血迹主要集中在椅背、桌面和地面，呈喷溅状分布。

凶器： 一把老式左轮手枪，品牌为"建设"，国产制式，弹巢容量六发，现存五发。手枪掉落在死者右脚外侧约二十厘米处，枪口朝上。韩松检查了枪身——表面只有死者一人的指纹。

火药残留： 死者右手虎口、食指和中指指腹有明显的火药残留反应，经GSR快速检测呈阳性。左手未检出。

韩松蹲在尸体旁，看了很久。

从现场的所有物理证据来看——密室、凶器上的指纹、手上的火药残留、射入口的角度——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初步判断，自杀。"他对身边的记录员说。

记录员点了点头，在笔录上写下了这两个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