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滑到十一月末,深秋彻底退场,冬天悄无声息裹住整座校园。
气温跌得厉害,清晨的玻璃窗总蒙着一层薄薄白雾,风不再是秋天柔和的桂香晚风,刮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指尖发僵。树上的叶子大片大片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就连曾经满校园飘香的桂树,也只剩下暗沉的枝叶,再也寻不到半朵金黄小花。距离期中联考只剩短短几天,整所学校都浸在紧绷压抑的备考氛围里。
早读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教室里白炽灯早早全部打开,驱散冬日灰蒙蒙的天光。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冷风顺着课桌缝隙四处窜,不少同学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揣进袖口取暖,一边哈着白气,一边低头背诵知识点。
课桌上堆满厚厚的试卷、练习册,书本摞得高高的,几乎挡住半张脸。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铺满整间教室。
李盐妤埋着头刷题,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双手互相搓一搓取暖。桌上摊着各科的复习卷子,草稿纸写满密密麻麻演算步。
萧钰衔的课桌收拾得干净整齐,保温杯摆在桌边,不断散出淡淡的热气。他垂着眼,长睫垂落,安安静静刷题、整理错题
从前横在他们二人之间那层紧绷疏离已经缓和不少,李盐妤习惯把冰凉的手掌贴在温热的水杯外壁暖一会,再拿起笔继续做题。所以她最近经常抢萧钰衔的水杯,也被骂了不少次
窗外寒风呼啸,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课间也少了往日走廊追逐打闹的热闹。大部分同学都不愿往外跑,宁愿缩在座位上刷题、背知识点。少数人走到走廊,一推开教室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过来,立刻又缩着脖子往回躲。
#何溯:我的天,外面也太冷了,期中考怎么偏偏赶这么冷的时候。
他缩着肩膀跑回教室,耳朵被冻得通红,飞快坐回座位,搓着冻僵的耳朵抱怨。
#淮齐笙:别抱怨,抓紧时间复习,考完就能松口气。
大课间,少数人下楼跑操。寒风狠狠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粒打在皮肤上。跑完操回来,所有人鼻尖通红,嘴里呼出来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
楼道通风口灌进来冷风,李盐妤两个人都下意识拢紧身上的校服。
#李盐妤:复习得怎么样
#萧钰衔:还行,物理几道大题有点卡。
回到教室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场运动会的默契,像是被十一月的冷风轻轻压住,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松动。
晚自习天黑得很早,五点多外面天色就彻底沉下来。教室灯火通明,玻璃窗上蒙起一层厚厚的水汽,有人随手在玻璃白雾上胡乱画几笔。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呜呜撞击窗框。
所有人都埋首于试卷与书本之间。
空气中漂浮着试卷油墨的味道,还有保温杯飘出来淡淡的热水水汽。距离期中考试越来越近,冬日的冷,和备考沉甸甸的压力,一同笼罩着这间教室。
李盐妤停下笔,哈了一口热气,看着自己泛着红的指节。
余光看向萧钰衔的背影
宿舍夜里寒气很重,薄薄的被子根本扛不住深夜的冷,不少同学私下都在念叨,这周放假回家,下周返校务必带上更厚的被褥。
周五放学铃响起,短暂周末假期到来。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收拾书包、拉动行李箱滚轮的声响此起彼伏。
何溯飞快把书本胡乱塞进行李箱,耳朵被从窗户钻进来的冷风冻得发红。
#何溯:终于熬到放假了!宿舍晚上也太冷了,半夜冻得我蜷成一团,下周我一定要把家里最厚的被子搬过来。
淮齐笙动作沉稳,把试卷练习册分层整理妥当,扣好行李箱拉链。
#淮齐笙:我也打算带厚被子再加毛毯。我们拼车的司机已经到校门口了。
两人早就约好拼车一同回家,拎起行李箱,跟着放学的人流走出教室。门外寒风扑面,一呼吸就是一团白雾,两个人缩紧校服领口,穿过熙熙攘攘的校门口,坐进车里。车厢暖气缓缓升起,车子缓缓驶离学校。
教室里的同学一个个走光,喧闹一点点褪去。
李盐妤还坐在座位上,桌面摊着期中考的复习卷子,她迟迟没有动手收拾行李。
旁人满心欢喜盼着回家,可她心底满是抵触。她和母亲之间的矛盾依旧没有解开,一想到要回到家里,面对僵持压抑的气氛,心里就沉甸甸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同桌萧钰衔漫不经心地把零散的习题往书包里塞,卷子大半依旧空白。他侧过头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李盐妤。
#萧钰衔:不收拾?大家差不多都走光了。
李盐妤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水杯外壁,指尖冻得泛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盐妤:我不太想回去。
窗外天色暗得很早,冬日的黄昏转瞬即逝,冷风撞击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声响。偌大的教室越来越空,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下周要带厚被子的话题人人都在说,可“回家”这件事,对李盐妤而言,算不上放松的假期,反而是一份躲不开的为难。
她是天生的优等生,冷静、克制、永远稳拿年级第一,看似什么都拎得清,唯独处理亲情和矛盾时,只会逃。
小时候,母亲常问

:妤妤啊,妈妈和爸爸离婚,好不好?这样妈妈和妤妤就不会痛痛了,啊?
等到李盐妤初一时,母亲才迟迟离开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妤妤,你告诉妈妈,班上谁说你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妈妈找她去算账
…………
不好的记忆瞬间炸裂开来
直到萧钰衔一句话打破
#萧钰衔:留校?
他随口问了一句
李盐妤垂眸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复习试卷,笔尖轻轻抵着纸面,微微点头。2
这冷天还得应付家里的破事
#李盐妤:嗯,不回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
遇上解不开的矛盾、吵不完的僵持、说不清的委屈,她不会争执,不会辩解,不会主动和解。她只会躲开。试卷上的压轴题她能从容解出,生活里拧成的死结,她的解法,就是不面对。
逃避,是她从小到大最熟练、最本能的选择。
和母亲冷战多日的隔阂没有半点松动,家里低气压的氛围压得她喘不过气,与其回去面对面僵持、再次争吵、被句句苛责裹挟,她宁愿留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学校。
萧钰衔看着她过于平静的侧脸,沉默两秒。李盐妤很少提家里,每次放假总是最沉默的那个。
#萧钰衔:宿舍晚上很冷。你被子很薄。
他直白地点破。所有人都赶着回家换厚被,只有她反着来,明知会挨冻,还是执意留下。
李盐妤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很快又恢复平静。
#李盐妤:没事,熬两天就过去了。
冷一点没关系,至少安静,至少不用面对那些窒息的拉扯和矛盾。
寒冷是看得见、扛得住的苦,可家庭里的压抑和隔阂,是无解的
#萧钰衔:巧了,我也回不去。
这回轮到李盐妤抬眸看他。
#李盐妤:怎么了?
#萧钰衔:我妈这周出差有事,家里没人,干脆留校。
他说得轻描淡写,懒散地把书包甩到肩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作为常年摆烂的学渣,他对放假回家、补课、居家管束本就没什么期待,留校对他而言反倒自在。
教学楼彻底空荡,整栋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昏暗的应急灯。呼啸的北风穿过空荡的操场,枯枝摇晃,风声呜咽,把冬日的冷清放大到极致。
往日喧闹的男女寝室楼层,周五傍晚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零星几间寝室亮着灯。
整栋宿舍楼安安静静,几乎所有同学都回家休整、准备下周带厚被褥返校。
入夜之后,宿舍的寒气彻底渗透进来。
李盐妤裹紧身上的校服外套,坐在寝室书桌前翻看着复习资料,指尖冻得发僵,时不时要搓一搓才能继续写字。
熄灯之后温度降得更快。
李盐妤盖着那床初秋的薄被,从躺下开始就没暖和过。被子轻飘飘的,根本挡不住宿舍深夜渗进来的寒气,后背贴着床单一片冰凉,冷风顺着被角缝隙不停往里灌。
她蜷缩着身子,把被子死死往脖颈、手腕处掖紧,还是止不住指尖发麻发僵。
她太倔,也太习惯硬扛。
明明冻得浑身发颤,也半点不吭声,只安安静静忍着,想着熬一熬、两天就过去了。
旁边床铺的萧钰衔根本没睡熟。
他翻了个两次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冷白月光,侧头看向隔壁床。
李盐妤整个人几乎缩成小小的一团,薄被塌塌地贴在身上,根本锁不住半点温度。
沉默几秒,他终于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深夜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压得很轻,怕惊扰死寂的寝室。
#萧钰衔:你那被子,根本扛不住后半夜里的温度。
李盐妤身子微僵,没转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冻出来的微哑。
#李盐妤:没事,能忍。
萧钰衔听着她逞强的语气,无语的叹了口气
翻身坐起。寝室光线昏暗
#萧钰衔:好面子的要死了,冻不死你丫的
#萧钰衔:我被子厚,挤一挤能暖和点。一起睡。
话音落。
李盐妤愣了很久。
平日里同桌相处都恪守分寸。
可偏偏在这个无人、极冷、空旷的冬夜,只剩他们两个人。
外面寒风呼啸,寝室冰凉空旷
犹豫几秒,抵不住刺骨的寒意,也抵不住这难得的、温和的台阶。
李盐妤慢慢撑起冻僵的身子,抱着薄薄的被子,轻手轻脚挪到他的床上。
床铺不算宽,两个人安分躺着
萧钰衔的被子确实厚实温暖,一盖上身,积攒半夜的寒气瞬间被隔绝大半。
狭小的床铺、温热的厚被、空荡寂静的四人寝室、窗外不止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