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刺破厚重黑云,缓缓洒落残破的临溪城头。
一夜腥风血雨终于落幕。
城外大地满目疮痍,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层层叠叠,血水浸透泥土,顺着低洼沟壑蜿蜒流淌,浓郁的腥臭与血腥混杂在一起,笼罩整片天地,久久不散。
整座临溪县城,在滔天兽潮的疯狂冲击下,硬生生撑过了最凶险的一夜。
城头之上,遍地碎甲残剑、染血石砖。
白云宗五十名弟子人人带伤、满身血污,衣袍破碎不堪,脸色苍白疲惫,呼吸粗重紊乱。
整夜高强度厮杀,灵力反复透支、肉身饱受冲击,早已让所有人濒临极限。
不少弟子直接瘫坐在城墙垛口边,背靠冰冷砖石,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有,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后怕。
昨夜的血战,凶险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魔化妖兽悍不畏死、前仆后继,高阶妖物层出不穷,一波波攻势几乎要撕裂整条防线,数次让城墙濒临失守。
每一次众人以为必死无疑、防线即将崩塌之际,危机总会莫名化解,绝杀总会凭空消散。
如今回首望去,众人心中只剩无尽庆幸。
“守住了…… 我们真的守住临溪县了……”
一名外门弟子低声喃喃,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昨夜那种铺天盖地的兽潮碾压,换做任何一支普通修士队伍,早已全员覆灭、城池沦陷。
可他们,硬生生撑到了天亮,全员存活,无一人陨落。
“是师姐!全靠师姐!”
很快,有人率先回神,语气充满崇敬,高声感慨。
“昨夜妖兽无穷无尽,四面八方全是杀局,若不是师姐整夜坐镇中路、血战不退、斩尽高阶妖首,我们根本撑不过三更!”
“没错!好几次防线要崩,都是师姐及时驰援、一剑镇场,硬生生把战局稳住!”
“师姐太强了!造化境战力碾压全场,一己之力护住我们所有人!”
一声声赞叹接连响起,响彻整座城头。
所有弟子、守城兵卒看向姜凌菲的目光,满是狂热的敬佩与由衷的感激。
在所有人眼中,昨夜这场逆天死守,是姜凌菲以绝世实力力挽狂澜,凭一己之力扛起整座城池的生死存亡。
她是临溪县的救世主,是他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人群中央,姜凌菲白衣染血,青丝微乱,清丽的面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整夜厮杀,她灵力耗损过半,肩头旧伤反复牵扯,经脉阵阵刺痛,身心早已疲惫至极。
可她依旧身姿挺拔,静静立在晨光之中,眉眼清冷,不染半分骄矜。
只是无人知晓,她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无人读懂的复杂与怅然。
她清楚整场血战的所有真相。
她的确厮杀整夜、斩妖无数,稳住了正面防线。
可那些无数次无解的绝杀、暗处的偷袭、高阶妖兽的致命突袭、弟子力竭后的必死之局,从来都不是她救下的。
是萧澈。
整整一夜,他立在南城最角落的阴影里,一步未移,一招未出,看似全程旁观、袖手无为。
可只有姜凌菲看得见那隐藏在平凡身影下的无上伟岸。
是他以万古道念笼罩整座城池,悄无声息抹平所有致命危机,默默护住了每一个人的性命。
所有绝境逢生的奇迹,所有化险为夷的幸运,从来都不是运气,不是她的功劳。
是他一念镇魔,一念定生灭。
世人盲目,目光短浅,只看得见台前浴血发光的她。
却看不见幕后无名无姓、忍尽误解、背负废柴骂名,独自撑起整片长夜的少年神明。
姜凌菲眸光轻轻偏移,落向南城角落那道安静的身影。
萧澈静静立在晨光里,身姿闲散,神色淡然。
城下喧嚣赞颂、人声鼎沸,仿佛与他彻底无关。
他不骄、不躁、不争、不辩,救人万千而不图一名,护世整夜而不领一功。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无人能扛的血战兜底,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很快,城内传来阵阵沸腾的人声。
得知城池守住、妖兽尽数被灭,无数百姓扶老携幼,冲出家门,热泪盈眶地涌向城墙之下。
历经整夜兽潮围城、终日惶恐不安,压抑了一夜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感恩。
城主率领文武百官快步登城,步履匆匆,神色恭敬至极。
走到一众弟子身前,城主毫不犹豫,双膝跪地,深深叩首,声音颤抖,满是赤诚感激。
“多谢诸位仙长!多谢诸位仙长舍生忘死、血战护城!”
“一夜鏖战,阻万妖、护万民,保全我临溪县数十万生灵!再造之恩,全城百姓永世铭记!”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齐齐跪拜。
城下密密麻麻的百姓也纷纷躬身叩拜,乌压压一片,感恩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县城。
“感谢仙师救命!” “多谢白衣仙长庇佑苍生!”
所有人的赞颂、敬仰、感恩,无一例外,全部涌向姜凌菲。
在万民眼中,这位白衣绝尘、战力通天、彻夜血战的女仙长,是唯一的救世之人。
周遭弟子尽数沐浴荣光,心中自豪感满满,唯独萧澈,依旧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1
萧澈也太憋屈了吧
不少弟子余光瞥见角落淡然伫立的萧澈,心底思绪复杂难言。
经过一次次诡异事件,无人再敢当众嘲讽、挑衅、轻视他。
心底深处,他们对这位看似废灵根的少年,藏着一丝莫名的忌惮。
可忌惮归忌惮,看法从未改变。
在众人眼里:
他依旧是那个毫无修为、只会躲在队伍里、全程划水、一无是处的拖后腿之人。
昨夜全员浴血、人人拼死,唯有他自始至终,旁观整夜,未曾斩杀一妖,未曾守护一寸城墙。
这般对比,高下立判。
敬畏藏于心底,轻视根深蒂固。
没人知道,他们能够安然站在这里,能够拥有此刻的荣光与性命,全是拜这位被他们轻视的少年所赐。
安安提着染血的短剑,小跑着来到萧澈身边,小脸带着彻夜厮杀的疲惫,却依旧眉眼明亮,满是纯粹的笑意。
“哥!我们守住城池啦!”
她仰着小脸,满眼雀跃,语气轻快又庆幸:“昨夜真的好凶险,好几次妖兽都冲到我面前了,吓死我了!还好每次都能刚好躲开、化险为夷!”
安安只当是自己运气极好,只当是师姐照应周全,从未想过,是她哥哥寸步不离,整夜以无上道韵护她周身,隔绝一切致命凶险。
萧澈抬手,温柔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血尘,眸光温和:“做得很好。”
“乱世历练,不逞强、不冒进、懂得自保,便是最好。”
他从不奢求旁人懂他、敬他、谢他。
他所求的,从来都很简单。
唯亲人安稳,唯身边无恙。
足矣。
一旁的姜凌菲看着兄妹二人平和温柔的模样,心头轻轻一软,随即走上前来。
一夜血战落幕,尘埃落定,她卸下了紧绷整夜的战意,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向满身疲惫的安安,又看向始终淡然自若的萧澈,轻声开口:“昨夜一夜鏖战,辛苦你们了。”
安安立刻摇头,真诚道:“不辛苦师姐!你才最辛苦!整夜杀妖、守护我们所有人,太厉害了!”
少女的眼里,姜凌菲永远是顶天立地、温柔强大的救世师姐。
姜凌菲闻言,微微抿唇,浅浅一笑,没有辩解。
她不能说,也不会说。
萧澈想要安稳无名,她便替他守住这份低调,替他藏住所有惊天秘密。
所有荣光她替他受,所有非议她替他挡。
一切无声,尽在心底。
简单休整片刻,城头秩序渐渐恢复。
众人开始分工清理战场,掩埋堆积如山的妖尸,处理城墙破损之处,救治受伤的守城兵卒与轻伤同门。
血腥味依旧刺鼻,可整座城池的人心,已然彻底安定下来。
待到午后,战场清理完毕,姜凌菲立于城头,对着全员弟子沉声安排后续部署。
“临溪县此番危机暂时解除,但四方妖祸并未平息。”
“魔气不散,妖乱不止,周遭州县依旧战火连绵、危在旦夕。”
“接下来,我安排三十名同门留守临溪,长期驻守护城,安抚百姓、清缴残余妖物。其余众人,随我继续巡查四方,驰援各城。”
声音清冷坚定,条理分明,尽显带队宗主的沉稳气度。
众弟子齐齐领命,无人异议。
昨夜一战,所有人对姜凌菲彻底心悦诚服,敬畏入骨。
分配完毕,即将轮换驻守、队伍拆分之际。
昨夜经历死局、数次被无形力量救下的几名弟子,纷纷上前,对着姜凌菲深深躬身。
“多谢师姐昨夜数次救命之恩!” “若无师姐连夜兜底,我等昨夜必死无疑!”
一声声道谢真诚恳切。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让他们侥幸活下来的奇迹,从来不是来自身前这位万众敬仰的师姐。
而是来自那个,被他们全员忽略、全员轻视、无人正视的无名少年。
姜凌菲看着真诚道谢的众人,心中五味杂陈,轻轻颔首。
她坦然收下所有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激与荣光。
眼底深处,只剩无尽唏嘘。
世人皆识台前仙,无人知晓幕后神。
众生尽受他恩,全员皆负他情。
城头风过,吹动少年衣角。
萧澈立在人群之外,淡漠看着眼前万众称颂、烟火重生的一幕,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早已看透世人愚昧、红尘虚妄、名利浮华。
今日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真正席卷天地、覆灭宗门、碾碎众生的魔劫暗流,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疯狂滋生、步步逼近。
乱世大势,已成定局。
而他的隐忍、守护、无名兜底,很快,将再也护不住这短暂的人间安稳。